第一百二十四章 渊底行者(1 / 1)

「咔丶咔丶咔……」

细密的脆响在耳边回荡,那是避水珠撑开的光幕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湛蓝色的光晕被深水压缩到了极致,像是一层薄薄的蛋壳,紧紧贴着两人的衣角。

光幕外,墨绿色的水体沉重如铅汞,每一次暗流涌动都带着万钧之力,仿佛无数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拼命挤压这唯一的生存空间。

这就是云梦泽中层。

没有光,没有声音。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令人窒息的重压。

季烈走在前面,那身原本如火般张扬的红袍此刻黯淡了许多。

他一手维持着灵力输送,一手按在腰间的燎原短刀上,每走一步,脚下的白骨大道都会发出一声闷响。

汗水顺着他赤红的鬓角流下,还没落地就被高温蒸发。

「三叔,换我来。」

身后的季夜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丝毫颤抖,在这狭窄逼仄的光幕里显得格外清晰。

季烈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小身影,正单手提着那把比人还大的无锋重剑,剑尖在白骨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季夜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光,审视着周围的黑暗。

「别逞能。」季烈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水压邪门的很,你的灵台虽然铸得扎实,但毕竟还没到天图,灵力总量不够。」

「没事。」

季夜上前一步,走到了季烈身侧。

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了避水光幕的内壁上。

「嗡——」

丹田气海之中,那座【鸿蒙战台】猛地一震。

一股暗金色的气流顺着经脉涌出,并未外放,而是直接融入了那层摇摇欲坠的蓝色光幕之中。

那是本源战气。

霸道,坚韧,唯我独尊。

原本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光幕,在得到这股战气加持的瞬间,像是吃了大补药一般,猛地向外一撑。

「崩!」

周围挤压的水体被强行弹开,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光幕重新稳定下来,甚至比之前还要厚实几分,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暗金光泽,连带着那种透骨的阴寒都被驱散了不少。

季烈愣了一下,顿觉肩头一松。

他看着身旁这个才三岁的侄子,眼神复杂。

这小怪物的灵力质量,竟比他的天图灵力还要坚韧?

「走吧。」

季夜收回手,并未多言,提剑先行。

……

沿着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线,两人继续在白骨大道上前行。

四周的景象愈发诡异。

巨大的妖兽骨骸随处可见,有的完整如山,有的早已支离破碎。

那些紫色的血管状植物像是寄生在骨头上的吸血虫,随着水流缓缓摆动,顶端的眼球果实一眨一眨,散发着微弱的幽光,仿佛在窥视着过往的生灵。

「前面有人。」

季烈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

季夜立刻止步,浑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前方百丈处,隐约有光亮透出。

那是几盏悬浮在水中的宫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红线穿过那片区域,向更深处延伸。

借着那惨白的光,他看到了一艘船。

一艘形如柳叶丶通体用不知名兽骨拼接而成的骨舟。

舟身狭长,两侧并未设桨,而是伸出了两排长短不一的骨刺,随着水流微微摆动,像是蜈蚣的足。

舟上站着七八个人。

穿着各异,兵器五花八门。

有背着大葫芦的道人,有手持双钩的壮汉,还有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丶只露出一双阴鸷眼睛的老妪。

这是一群结伴而行的散修。

他们并未急着赶路,而是围在骨舟中央,对着一具刚刚打捞上来的尸体指指点点。

那是混煞宗弟子的尸体。

胸口被剖开,血石被取走,死状与外围那些石柱上的人如出一辙。

「也是被取了心的。」

背葫芦的道人摇了摇头,「这混煞宗到底在搞什麽鬼?一路走来,这已经是第九具了。」

「管他什麽鬼。」

持双钩的壮汉啐了一口,「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们死绝了才好,省得跟咱们抢那化龙草。」

「化龙草?」

黑袍老妪发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你也信那谣言?老婆子我活了一百八十岁,还没听说过有什麽化龙草能长在这种阴煞之地。」

「那你说是什麽?」壮汉不满道。

「嘿嘿……」老妪乾笑两声,那双浑浊的眼睛贪婪地盯着红线延伸的黑暗深处,「不管是什麽,肯定比化龙草值钱。」

季夜站在阴影里,看着这群人。

「走。」

季夜轻声道。

他并不打算避开。

这条白骨大道是通往深处的唯一路径,也是那根红线的必经之路。

季烈点头,大步走出阴影。

「什麽人?!」

骨舟上的人反应极快,数道神识瞬间扫了过来。

待看清来人只有一老一小,且身上并无明显的宗门标识后,几人的神色各异。

壮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道人则是警惕地打量着季烈,唯有那个黑袍老妪,目光在季夜背后的重剑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缩。

「借过。」

季烈不想废话,那一身天图境三重的气息稍稍外放了一丝。

虽然在避水珠的压制下,这股气息并不显眼,但那股子灼热的火劲,却让周围阴冷的水温都升高了几分。

「天图三重火修?」

道人脸色一变,抱拳道:「道友请便。」

在这水底,火修的实力大打折扣,但这老头敢带个孩子下来,必然有所依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壮汉虽然莽撞,但也不是傻子,见道人示弱,便也侧身让开了路。

骨舟微微偏移,让出了半条水道。

季烈带着季夜,目不斜视地从骨舟旁走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

季夜突然转头。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个看似最强的道人身上,也没有看那个神秘的老妪,而是看向了骨舟最末尾的一个角落。

那里缩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年。

二十出头,长相平平无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腰间挂着个破烂的储物袋。

他正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当季夜的目光扫过他时,这青年明显哆嗦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

季夜收回目光,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在他的【劫灭战体】感知中,这个看似只有灵台四层修为的散修,体内却潜藏着一股极其晦涩丶却异常熟悉的波动。

那不是五行灵力。

那是一种……规则的味道。

「有点意思。」

季夜心中暗道。

这云梦泽里,果然什麽牛鬼蛇神都有。

……

待季夜二人走远。

骨舟上那个缩在角落里的青年,才悄悄抬起头。

李苟。

这是他的名字。

人如其名,他的人生信条就一个字:苟。

「呼……吓死爹了。」

李苟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个小屁孩看过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洪荒猛兽给盯上了,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系统,那小孩什麽来头?怎麽感觉比那红袍老头还危险?」

他在脑海中问道。

「叮——」

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机械音响起。

【目标:未知。】

【危险程度:极度致命。】

【建议宿主:有多远滚多远,切勿产生任何交集。】

「卧槽!」

李苟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

极度致命?

他这个【超级捡漏系统】虽然平时嘴毒了点,但在保命这方面可是从来没出过错。

上次在黑风岭遇到那个伪装成灵台境的天图五层老怪,系统也只是评价了高度危险。

这三岁的小娃娃,竟然比天图老怪还恐怖?

「这特麽到底是什麽世道……」

李苟欲哭无泪。

他本来是地球上的一个普通社畜,莫名其妙穿越到这就沧澜界。

好不容易觉醒了系统,以为能开启龙傲天模式,结果发现这系统除了让他苟,还是让他苟。

这几年来,他装孙子丶扮猪吃虎丶捡死人财,好不容易苟到了九层白玉灵台圆满,系统却又不让他突破天图,硬要让他突破什麽灵台极境。

这次本想来这云梦泽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捡个大漏。

结果刚进门就遇到了这麽个煞星。

「不行,得离这俩货远点。」

李苟眼珠子乱转,看向骨舟上的其他人。

他悄悄往后挪了挪屁股,尽量把自己藏在众人的阴影里,准备随时开溜。

……

越过龙鲸脊骨的中段,地势变得更加复杂。

骨骼断裂,形成了无数巨大的缝隙和孔洞。

暗流在这些孔洞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啸,如同万鬼齐哭。

「小心暗流。」

季烈提醒道。

话音未落,一股横向的激流猛地撞在避水光幕上。

砰!

光幕剧烈震荡,像是被重锤砸扁了一块,两人连同光幕被冲得横移出数丈,差点撞在一根锋利的肋骨上。

季夜稳住身形,双脚如钉子般扎在骨面上。

「前面是……巢穴。」

季夜看着前方那密密麻麻的孔洞。

每一个孔洞里,都闪烁着幽蓝色的光点。

那不是宝石,那是眼睛。

一种形似海鳗,却长着四只爪子和两排尖锐背鳍的怪鱼——鬼面鳗。

二阶妖兽,群居,嗜血。

「吱——」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孔洞中传出。

紧接着,无数道黑影如利箭般射出,铺天盖地地冲向两人。

数量之多,足有上千条!

「这帮畜生!」

季烈大吼一声,手中燎原刀挥舞成圆。

「火云壁!」

红色的刀光在水中画出一个圆圈,火焰在刀锋上燃烧,虽然被水压制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红芒,但高温依然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条鬼面鳗煮熟。

但后面的鳗鱼根本不怕死,前赴后继地撞上来。

它们的牙齿锋利无比,竟然在啃噬避水光幕!

「咔嚓咔嚓。」

光幕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太多了!」季烈额头见汗,火属性灵力在这水底消耗极快,「必须冲过去!」

季夜没说话。

他只是把无锋剑从背上取了下来。

双手握柄。

体内的【劫灭战体】轰然运转,金色的本源战气如江河决堤般灌入剑身。

嗡!

漆黑的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周围的水温瞬间升高,大量的气泡产生,又在重压下破裂。

季夜一步跨出,挡在季烈身前。

「斩。」

一剑横扫。

不是剑气,而是纯粹的丶蛮横的丶不讲道理的力量冲击波。

三千六百斤的重剑,在水底挥动,就像是搅动了一缸粘稠的浆糊。

轰隆——!!!

前方扇形区域内的海水被这一剑硬生生排开,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数百条鬼面鳗在这股恐怖的力量挤压下,身体瞬间爆裂成血雾。

骨骼粉碎,内脏成泥。

一条宽达三丈的血路,被这一剑硬生生劈了出来。

「走!」

季夜拖着剑,大步前行。

季烈紧随其后,心中骇然。

这小子的力气,怎麽好像比之前在焚天岭时又大了?

两人在鳗鱼群中冲杀。

季夜就像是一台推土机,重剑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走一片生命。

血腥味在水中扩散,引来了更多贪婪的掠食者。

巨大的钳嘴虾丶浑身透明的幽灵水母丶长着人脸的怪蟹……

云梦泽的中层,就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这里的每一个生物,都是为了杀戮而进化出来的。

季夜一路杀,一路走。

他的黑衣被血水浸透,又被海水冲刷乾净。

他的眼神始终冷静如冰。

每杀一只妖兽,就有一丝微弱的战气反馈回体内,滋养着他的灵台,补充着他的消耗。

以战养战。

……

不知杀了多久。

穿过鬼面鳗的领地,前方的地势再次陡降。

原本狭窄的白骨大道,在这里汇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顶端镶嵌着无数发光的萤石,将这片空间照得幽幽暗暗,如同鬼域。

而在溶洞的中央,是一个方圆数里的深潭。

潭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血红色。

那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有人类的,也有妖兽的,有的已经腐烂成骨架,有的还挂着新鲜的血肉。

万尸潭。

云梦泽中层与深层的交界处。

季夜和季烈没有贸然靠近。

他们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收敛气息。

万尸潭边,并不冷清。

相反,这里很热闹。

甚至可以说,是拥挤。

潭边的空地上,早已被各方势力占据。

左侧是一群身穿黑底红云袍的修士,个个面容阴鸷,身边大多带着煞气森森的炼尸或鬼仆。

那是阴尸宗和混煞宗的人马。

右侧则是一群衣着光鲜的正道修士,有背负长剑的剑修,有手持拂尘的道人,还有几个穿着百花裙的女修。

流云宗丶紫阳门丶百花谷……东荒二三流的宗门,几乎来了个遍。

足有数百人之多,其中不乏天图境的高手。

甚至有几道气息晦涩深沉,显然是压阵的长老级人物。

但此刻。

这两波平日里见面就要打生打死的正邪两道,却出奇地保持着克制。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万尸潭的中央。

那里,没有水。

潭水被某种力量强行排开,露出了一座青黑色的古老祭坛。

祭坛之上,矗立着一扇高达十丈的青铜巨门。

门上雕刻着繁复的兽纹,虽历经岁月侵蚀,却依然透着一股古朴苍凉的威严。

而在青铜门前,两尊高达三丈的青铜傀儡,手持巨斧,静静地伫立着。

它们通体由青铜铸就,表面布满了铜绿,看起来像是两尊死物。

但在它们脚下,却堆满了新鲜的碎肉和断裂的法宝。

那是刚才试图闯关者的下场。

「天图境七层……」

季烈盯着那两尊傀儡,瞳孔微缩,传音入密道:

「而且是两尊不知疼痛丶力大无穷的铁疙瘩。再加上那身铜皮铁骨,就算是天图八层来了,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季夜没说话。

他在看人。

看那些围在潭边的修士。

气氛压抑得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阴尸宗那边,一个领头的黑袍老者手里捏着两枚铁核桃,转得咔咔作响,眼神阴郁地扫视着对面的正道修士。

正道这边,一位身背古剑的中年人闭目养神,但只要有人稍有异动,他背后的剑便会发出轻微的颤鸣。

僵局。

谁都想进那个门。

但谁都不想第一个去喂那两尊傀儡的斧头。

更不想在自己拼命的时候,被背后的人捅刀子。

「这门,不好进。」

季夜在心里盘算。

硬闯肯定不行。

那两尊傀儡是死物,不受精神干扰,也没有痛觉,他的【劫灭战体】虽然能越级而战,但还没自大到能正面硬刚两个天图七层的铁疙瘩。

而且,周围这几百双眼睛盯着。

枪打出头鸟。

「有人动了。」季烈突然碰了碰季夜的胳膊。

只见阴尸宗那边,走出了一个身材瘦小的青年。

他走到正道修士的阵营前,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各位,这麽耗着也不是办法。这青铜门后的机缘,见者有份。但这傀儡太凶,不如……咱们联手?」

那背剑的中年人睁开眼,目光如电。

「联手?怎麽联?」

「简单。」青年指了指祭坛,「这傀儡虽强,但毕竟是死物,也是要耗能量的。」

「咱们双方各出十人,结阵牵制,轮番消耗。等到它们灵力耗尽,这门……不就开了吗?」

中年人冷笑一声:「消耗?谁去消耗?谁又去摘桃子?」

「这就看各自的本事了。」青年摊了摊手,「或者,咱们就这麽耗着?等那妖皇渡劫成功,或者等哪些顶尖势力的人来了,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话击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时间不等人。

「好。」中年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各出十人。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谁敢在背后搞鬼,我紫阳门的剑,可不认人。」

协议达成。

虽然脆弱得像张纸,但至少让这潭死水动了起来。

双方开始点将。

很快,二十名修士走出了人群。

皆是灵台境圆满或天图境初期的高手,个个手持法宝,神色凝重。

「动手!」

随着一声厉喝,二十道流光同时射向祭坛。

飞剑丶符籙丶阴雷丶毒砂……五颜六色的攻击如同烟花般在青铜傀儡身上炸开。

「铛铛铛铛——!!!」

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

两尊青铜傀儡动了。

它们原本死寂的眼眶中,突然亮起了红光。

「轰!」

一步踏出,祭坛震颤。

手中的巨斧横扫,带起一阵狂风,直接将两件下品法宝砸成了废铁。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二十名修士配合虽然生疏,但胜在手段繁多,且不敢近身,只在外围游斗。

一时间,倒也勉强耗住了那两尊大家伙。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拿命填。

稍有不慎,就会被巨斧劈成两半。

岸边,剩下的人都在冷眼旁观。

他们在等。

等傀儡力竭,或者……等周围的人露出破绽。

这就是江湖。

比妖兽更可怕的,永远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