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云梦劫起(1 / 1)

云梦泽,天穹之上。

原本终年笼罩的毒瘴迷雾,早已被那道从九天垂落的紫色雷柱轰得荡然无存。

方圆万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仿佛一块巨大的紫水晶倒扣在头顶,其上电蛇狂舞,雷鸣之声化作了某种古老而威严的律令,震得人心神摇曳,神魂不稳。

「轰隆隆——!!!」

这不仅仅是雷声,这是天道的咆哮,是这个世界对异端的排斥与抹杀。

但这股足以让众生颤栗的天威,在东荒那些真正屹立于云端的大能眼中,却成了最诱人的灯塔。

数千里外。

一座悬浮在云端的金色辇车之上,珠帘轻卷,露出一张苍老却威严的面孔。

这是一位身穿金缕玉衣的老者,周身缭绕着九条若隐若现的金龙虚影,那是大元皇朝的皇叔,一位早已踏入神府境多年的巨擘。

「紫色雷劫……竟是传说中的紫霄灭世雷。」

老皇叔浑浊的双眼中爆射出两道精光,死死盯着云梦泽的方向,手指轻轻敲击着辇车的扶手,发出金玉之声。

「水猿王那头老畜生,竟然真有此等造化?能引来这等天劫,说明它凝练的神府必然非同小可,甚至触及到了天地大道的某种禁忌。」

「王爷,那我们……」车旁,一名身披重甲的将军低声询问,眼中满是贪婪的杀意。

「去。为何不去?」

老皇叔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妖族出一尊神府,对我人族便是大患。若是让它渡过去了,东荒这盘棋就不好下了。若是它渡不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

「一尊半步神府巅峰大妖的尸身,再加上它为了渡劫准备的万年底蕴……足以让我大元的国库再充盈两成。」

「传令下去,金龙卫全速前进!这杯羹,我大元要喝头一口!」

不仅是大元皇朝。

东荒北域,一片常年飘雪的冰原之上,一座巨大的冰宫突然震动。

一道白虹冲天而起,化作一名赤足踏雪的白衣女子。

她容颜绝美,却冷若冰霜,手中握着一柄万载寒冰雕琢的长剑,剑气纵横三万里,瞬间撕裂了虚空,直奔云梦泽而去。

「水猿王……你杀我师尊之仇,今日便在雷劫下做个了断!」

东荒西漠,万佛寺。

一名闭关百年的苦行僧缓缓睁开双眼,金色的佛光从他枯瘦的身体中透出。

他没有御空,而是一步迈出,脚下生莲,缩地成寸,每一步落下都跨越山河。

「阿弥陀佛。妖孽逆天而行,必遭天谴。贫僧当去超度亡魂,顺便……收了这孽畜做我佛门护法金刚。」

东荒万剑宗。

剑冢之内,万剑齐鸣。

一名背负古剑的老者站在山巅,衣袍猎猎。

他看着那漫天紫云,眼中剑意吞吐。

「神府之劫……好大的动静。若是让这妖孽成了气候,我人族又要多一劲敌。」

老者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惊天剑虹,撕裂长空而去。

同一时间。

离火神宫的赤炎战车划破长空。

御兽门的太上长老驾驭着一头双头蛟龙,掀起滔天凶威。

还有那些散修中的隐世强者,贪婪的赏金猎人,甚至是一些早已成名的大妖。

一时间,整个东荒风云变色。

无数道强横至极的气息,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疯狂向着云梦泽汇聚。

或是为了斩妖除魔,扬名立万。

或是为了杀妖夺宝,趁火打劫。

亦或是为了收服这头潜力无穷的大妖作为坐骑。

总之,没有人希望水猿王能安安稳稳地渡过这场劫数。

这便是修仙界的残酷。

当你弱小时,你是蝼蚁。

当你试图变强时,你是猎物。

只有当你真正跨过那道坎,站在众生之巅时,你才是神。

……

云梦泽,核心区域。

这里早已不再是之前的死寂模样。

随着那第一道紫霄神雷的落下,整个云梦泽仿佛被激活了。

「吼——!!!」

「昂——!!!」

此起彼伏的兽吼声响彻云霄。

那是水猿王麾下的妖将们。

它们感受到了王的意志,感受到了那股即将蜕变的丶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

王若成神,它们便是神仆,鸡犬升天。

王若陨落,它们便是丧家之犬,任人宰割。

「守!死守!!!」

一头体型如山的独角犀牛妖从泥沼中冲出,它浑身披挂着厚重的岩石铠甲,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大地颤抖。

这是水猿王麾下第一战将,搬山大圣,四阶中期的大妖。

它仰天咆哮,头顶独角亮起土黄色的光晕。

轰隆隆——

以万尸潭为中心,方圆百里的泥沼开始疯狂翻涌。

无数根高达百丈的土石地刺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难以逾越的城墙,将核心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天空中。

一只翼展五十丈的青翼雷鹏正在盘旋,它的双翅挥动间,洒下大片青色的风刃与雷网,封锁了空域。

水中。

数以万计的鬼面鳗丶剧毒蟾蜍丶嗜血水蛭,像是发了疯一样涌出巢穴,将每一寸水域都变成了死亡的陷阱。

更有十八杆高达十丈的阵旗,从云梦泽的十八个方位升起。

这十八杆旗帜不知是用什麽皮制成,上面用鲜血绘制着十八种上古凶兽的图腾。

「起阵——!!!」

随着搬山大圣的一声怒吼。

十八杆阵旗同时爆发出冲天血光。

一层厚重的丶仿佛流淌着鲜血的红色光幕,如同一个巨大的倒扣海碗,将整个万尸潭核心区域彻底笼罩。

上古凶阵——【十八血狱锁天阵】。

这是水猿王耗费了三百年光阴,搜罗了无数天才地宝,甚至屠灭了数个擅长阵法的人族宗门才凑齐的护道大阵。

此阵一开,便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除非有神府境大能出手硬轰,否则,哪怕是十个真域圆满修士联手,一时半刻也休想破开!

水猿王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太久太久。

……

外界的风起云涌,丝毫没有影响到风暴中心的水猿王。

它此刻的眼中,只有那天上的雷,和自己体内的「界」。

「神府……开!」

水猿王双手虚抱,做出了一个开天辟地的姿势。

轰!

它身后的空间骤然崩碎,一方浩瀚无垠丶波涛汹涌的蓝色世界,在它身后缓缓展开。

那是它的【真域】——水泽国度。

但这片真域此刻已经变了。

它不再只是单纯的灵力投影,而是开始有了质感,有了重量,有了……规则。

只见那蓝色的海洋之中,无数它曾经吞噬过的人类修士的天图法则,真域核心,正如同一颗颗璀璨的星辰,在海水中沉浮丶闪烁。

有紫阳门张道玄一生修持的【大日纯阳真意】化作的紫色大日,悬挂海天。

它散发着炽热的法则光辉,却无法蒸乾这片妖海,反而在被不断汲取着阳气,以此来补全这方阴冷世界中缺失的阳之极。

有阴九幽凝练百年的【幽冥死魂法则】沉入了海底深渊,化作了一道漆黑如墨的黄泉暗流。

无数死去的亡魂法则在其中构筑起了一座简陋的轮回雏形,为这片新生的神府世界赋予了死与归墟的秩序。

有百花谷那蕴含着【乙木枯荣之道】的法则被碾碎后洒向海底,化作了连绵万里的血色珊瑚丛林。

它们虽有生机,却充满妖异,时刻在演绎着从生到死丶再由死转生的枯荣法则,为这片死寂的海域带来了扭曲的生机。

至于金刚门那位体修强者所留下的【不灭金身道果】,则化作了一根擎天撼地的定海神针,矗立在风暴中心。

它代表着极致的金与固,以一种绝对强硬的姿态,镇压着这方初生世界中尚不稳定的空间乱流。

这些原本互相排斥丶格格不入的法则力量,此刻却在水猿王那霸道无比的本源妖力强行揉捏下,开始发生奇妙的融合。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

五行流转,阴阳相济。

但这种融合太慢了,太难了。

哪怕它是半步神府,想要凭藉一己之力去统合这万千法则,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它才要借这天劫!

「雷来!!!」

水猿王一声怒吼,主动放开了真域的防御。

轰隆隆——!!!

那道一直在轰击它肉身的紫色雷柱,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如同一条愤怒的紫龙,一头撞进了那片蓝色的真域之海中。

滋滋滋——!!!

雷霆入海,犹如滚油泼雪。

整个真域都在瞬间沸腾了。

紫色的雷光在海水中疯狂肆虐,将那些法则星辰一个个击碎丶熔化。

但这正是水猿王想要的!

「熔!给本王熔!」

水猿王七窍流血,神魂在雷霆的洗礼下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散。

但它硬是咬着牙,凭藉着那一股狂妄至极的狠劲,利用雷霆毁灭一切的高温与高压,将那些破碎的法则碎片,强行与自己的本源真域融合在一起。

这是一种极其痛苦丶极其危险的锻造过程。

稍有不慎,真域就会崩塌,它就会身死道消。

它在赌命。

与此同时,为了维持这种高强度的消耗,水猿王终于亮出了它积攒万年的真正底蕴。

「祭!」

它张口一吐。

三道流光从它口中飞出,悬浮在真域上空。

第一道流光,是一颗拳头大小丶通体碧绿丶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珠子。

【万年木灵珠】!

这是一颗在乙木精气汇聚之地孕育了万年岁月的天地灵物,蕴含着足以让白骨生肉的磅礴生机。

「碎!」

水猿王没有丝毫心疼,直接震碎了木灵珠。

碧绿的生机雨洒下,瞬间将被雷霆轰得千疮百孔的真域修复了大半,甚至让那片蓝色的海洋中长出了无数灵草仙葩。

第二道流光,是一块巴掌大小丶却重如山岳的黑色土壤。

【九天息壤】!

传说中连神水都能堵住的神土,每一粒都重逾千斤,且能无限生长。

息壤落入海中,瞬间化作一座座巍峨的海岛与山脉,为这片虚幻的海洋提供了坚实的根基与承载。

真域开始有了「地」的概念。

第三道流光,是一枚残缺的丶古迹斑斑的青铜碎片。

那碎片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透着一股让天道雷霆都为之避让的古老道韵。

那是……上古神器的残片!

「镇!」

青铜残片落在真域的最中心,化作了一座古朴的祭坛,镇压住了那些还在躁动的法则风暴。

有了这三件至宝的加入,水猿王的真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虚幻的水世界,开始变得真实。

海水有了重量,天空有了高度,大地有了厚度。

一个真正的丶完整的丶拥有自我循环体系的小世界雏形,正在那雷火交加的鸿蒙混沌之中,缓缓诞生。

……

而在这一切惊天动地的变故之下。

在那雷光最盛丶混乱最剧的万尸潭底。

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像是一只在风暴中逆行的蚂蚁,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水猿王最为核心的禁地。

季夜。

他此时的状态可谓是惨烈到了极点。

【绝境破限】的十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

他的身体在天劫馀波的冲刷下,早已皮开肉绽,他全身的骨骼布满了裂纹。

每一次呼吸,都有带着电弧的血沫从口鼻中涌出。

痛。

那种痛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深入灵魂的撕裂感。

但他依旧没有停。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那是水猿王身下,那座刚刚被雷霆轰开一角的青铜巨门之后。

哪只有一口潭。

一口只有磨盘大小丶黑得连光线都无法逃逸丶散发着令人心悸寒意的小水潭。

那就是……弱水!

传说中鸿毛不浮丶飞鸟难渡丶连神魂都能腐蚀的天河之水!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周围的空间都被那股极致的重力压得扭曲变形,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

即使隔着数十丈,季夜也能感觉到那股透骨的寒意,正在一点点冻结他的血液,甚至让他的思维都变得迟缓。

「就是它……」

季夜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带血的笑意。

水猿王为了对抗天劫,不得不调动所有的力量去维持真域的演化,甚至连看守弱水的禁制都被雷霆震碎了。

这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五息……」

季夜在心中默数着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绝境破限】一旦结束,如果没有新的力量注入来重塑生机,他这具残破的躯壳就会立刻崩溃,化为飞灰。

「赌了!」

季夜猛地一咬牙,将手中那把已经有些弯曲的无锋重剑反手插在背上。

轰!

他体内仅存的所有战气丶所有的精气神,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不是为了战斗。

而是为了……冲刺!

「游龙惊雷步!」

紫色的电弧在他脚下炸开。

季夜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像是一道在雷海中穿梭的黑色幽灵,利用那些落下的雷霆作为踏板,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诡异路线,避开了水猿王无意间散发出的威压波纹。

近了!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那个黑色的弱水潭,已经近在咫尺!

但就在这时。

「嗡——」

一股恐怖的重力场,突然降临在季夜身上。

那是弱水自带的场域!

「咔嚓!」

季夜高速冲刺的身形猛地一顿,就像是高速行驶的马车突然撞上了一堵铁墙。

他全身的骨骼瞬间发出一连串爆响,双腿的小腿骨直接被这股重力压得粉碎性骨折!

「噗!」

一口鲜血喷出,季夜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距离弱水潭,只剩下最后三丈!

但这三丈,却像是天堑。

那股重力太可怕了,每一寸空间都像是灌满了铅,哪怕是动一根手指都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四息……」

季夜趴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岩石。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就这样了吗……」

「不!」

季夜的眼中,那团即将熄灭的火焰,再次疯狂燃烧起来。

他没有腿了。

那就用手!

他伸出双手,死死抠住地面上坚硬的岩石缝隙。

指甲崩断,指尖磨烂。

他像是一只断了脊梁的狼,用双手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向着那个致命的水潭爬去。

每一寸的挪动,都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上空的雷鸣,水猿王的咆哮,外界强者的喊杀,此刻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黑色的水潭。

那是水。

也是火。

更是……他重生的希望!

「三息……」

爬行了一丈。

「二息……」

又爬了一丈。

弱水的寒气已经冻结了他的眉毛,他的皮肤开始发黑坏死,那是被弱水气息侵蚀的徵兆。

但他感觉不到冷。

因为他体内的血液,早已因疯狂而沸腾。

「一息!」

季夜的手,终于摸到了水潭的边缘。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向下一翻。

噗通!

那个渺小丶残破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坠入了那口足以融化金铁丶吞噬神魂的弱水潭中。

就在他落水的瞬间。

【绝境破限】的时间……到了。

那一层一直护着他心脉的金色战气,悄然消散。

死亡,将如期而至。

但。

迎接他的,不是地狱。

而是……

轰————!!!

那潭死寂了万年的弱水,在接触到季夜身体的一刹那,突然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暴走了!

因为季夜不仅带来了残破的肉身。

他还带来了……

他之前利用【万法不侵】天赋,强行吸收丶转化丶储存在体内,却一直没有使用的……

那一丝至刚至阳丶代表着天道毁灭意志的——天劫雷霆之力!

极阴之水。

极阳之雷。

两股截然相反丶却同样处于天地极致的力量,在季夜这个脆弱的容器里,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爆炸。

因为爆炸的威力被弱水的重力场强行压缩在了季夜的体内。

这一刻。

季夜的身体不再是肉体凡胎。

而是一个正在发生核聚变的反应堆!

丹田气海之中。

那座已经筑好了两层的【鸿蒙战台】上。

原本空荡荡的第三层基座,在雷与水的疯狂交织丶碰撞丶湮灭中……

缓缓浮现出了一块……

漆黑如墨丶沉重无比的黑水……

灵砖!

「铸台!」

深渊之底,传来了一声虽然微弱,却带着无尽狂喜与霸道的低吼。

「第三层……黑水重狱台……给老子……起!!!」

哗啦啦——

弱水沸腾。

一个黑色的旋涡,在潭底成型。

就像是一张贪婪的巨嘴,开始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而这。

仅仅是季夜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第一声……

真正的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