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渊底钓客(1 / 1)

这里没有妖兽的嘶吼,没有虫豸的鸣叫,甚至连水流的声音都听不到。

就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而在那坟墓的中心,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简陋的石屋。

石屋前,有一方石台,一张石凳。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正在垂钓。

手里拿着一根没有鱼线的竹竿,静静地对着湖面。

「有人?」

季夜心中一凛。

在这云梦泽地底深处,怎麽会有人?

而且看那人的气息……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完全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之中。

但季夜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非常危险。

季夜没有贸然上岸。

他将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藉助幽暗的磷光,静静地观察着那个背影。

「既然来了,何不上来坐坐?」

一个沙哑丶苍老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溶洞中响起。

那人并没有回头,手中的竹竿也纹丝不动。

但他就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地锁定了季夜的位置。

季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从水中站起,踏着水面,一步步走向岸边。

既然被发现了,躲藏就没有意义。

他提着无锋重剑,走到了石屋前十丈处停下。

「晚辈李夜,误入此地,打扰前辈清修。」

季夜微微拱手,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背影。

那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

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兜帽滑落。

露出了一张……枯槁如骷髅般的脸。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皮肤乾瘪得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色,眼窝深陷,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在跳动,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但他身上并没有丝毫的鬼气或尸气。

反而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的道韵。

这种极度的反差,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老人「看」着季夜,那两团鬼火微微闪烁了一下。

「四岁骨龄,灵台三层。」

「雷丶火丶水,三系同修。」

「还有这股子……让人怀念的气息。」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更多的是一种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宝般的欣喜。

「小娃娃,你是从哪来的?」

「东荒李家,李夜。」季夜不动声色回答。

「李家?」老人思索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敲了敲膝盖,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应该是这几百年才冒出来的小家族吧。」

他放下竹竿,指了指身旁的石凳。

「坐。」

季夜没有动。

「前辈还没说,您是谁?」

「我?」

老人笑了。

他那一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更加狰狞。

「我是个死人。」

「也是个……守墓人。」

「守墓?」季夜目光扫过四周,「这里是谁的墓?」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头顶。

「这云梦泽,便是墓。」

「葬的是……上一个时代的馀孽。」

季夜心头一震。

上一个时代?

馀孽?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大得惊人。

「前辈可是……千年前失踪的玄剑山掌门?」

季夜试探着问道。

他在古籍曾见,玄剑山掌门在千年前突破后不知所踪。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玄剑?他早就成了上面那条老蛇的粪便了。」

「我比他……要早得多。」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尽的沧桑。

「我是千馀年前,从天上下来的。」

「天上?」季夜抬头。

「不是你想的那个天上。」老人指了指上方,「是……界外。」

「我是……偷渡者。」

三个字。

让季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偷渡者!

也就是……和他一样的,来自其他世界的「玩家」?!

或者是……穿越者?

季夜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在这个世界遇到「老乡」,可未必是什麽好事。

「别紧张。」

老人似乎看穿了季夜的心思,摆了摆手。

「我已经废了。系统早就崩了,任务也早就失败了。」

「我现在,就是这地底的一缕残魂,靠着这口灵泉吊着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罢了。」

他看着季夜,那两团鬼火中透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倒是你……小娃娃。」

「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

「既有此界土着的血脉气息,又有……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丶令人作呕的……贪婪。」

老人突然前倾身子,死死盯着季夜。

「你也是……玩家吧?」

季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人。

「看来是了。」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上。

「没想到,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千年,还能见到同类。」

「而且还是个……这么小的同类。」

「同类?」

季夜咀嚼着这个词。

他没有向前,反而向后退了半步,背后的无锋重剑轻轻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人生四大喜,他乡遇故知。」

季夜的手在腰间储物袋一抹,一只沾着泥点和血迹的酒壶出现在手中。

「这地方没茶,只有这种马尿。」

季夜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像是一条火线,烧得胃里暖洋洋的。

他没擦嘴,随手将酒壶抛了出去。

酒壶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老人面前的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前辈,请。」

季夜站在十丈开外,这正好是一个微妙的距离。

进可攻,退可逃。

老人看着那壶酒。

他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久违的怀念。

他伸出枯如鸡爪的手,颤巍巍地抓起酒壶,也不嫌脏,直接凑到没有嘴唇的牙床上,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

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淌,打湿了胸前的黑袍。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咳出肺叶,但笑声却比咳嗽声更大。

「好酒……咳咳……真是好酒……」

老人放下酒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千年了。」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风穿过枯骨。

「自从变成了这个鬼样子,我就再也没尝过酒的滋味。」

老人抬起头,看着季夜。

「你是哪个年代来的?我来的时候……还在用诺基亚,听过吗?那种能砸核桃的手机。」

季夜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诺基亚。

多麽遥远又熟悉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