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忘忧(1 / 1)

「呃啊————!!!」

一阵凄厉到极点丶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惨叫,从洪流中传出。

痛!

超越了肉身极限丶直接撕裂神魂的痛楚!

灭魂劫雷入体,没有破坏血肉,而是直奔季夜的识海。

那尊端坐在识海中央丶身披暗金甲胄的战神法相,在黑雷的轰击下,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金色的甲胄寸寸崩裂,神魂之力在极速消融,化作缕缕青烟。

九幽阴火顺着七窍钻入,瞬间点燃了他的经脉与骨髓。

这不是燃烧肉体的火,这是燃烧灵力与生机的业火!

季夜体内那奔腾的暗金战气,在这幽蓝火焰的灼烧下,竟然如同沸水遇冰,发出了剧烈的「滋滋」声,被大片大片地蒸发。

而那蚀骨的贔风,则如同一把把看不见的剔骨刀,顺着他的毛孔,一点点地刮削着他的血肉。

他那刚刚重塑的肌肤丶肌肉,在这罡风的吹拂下,犹如沙化般层层剥落。

三灾齐下。

这是真正的绝杀之局!

在无尽的痛苦与毁灭中,季夜仅存的一只眼眸,却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与清明。

他不退,不防,不御!

季夜猛地张开双臂,任由那三灾之力在体内肆虐。

他的神识,以前所未有的专注,沉入那已经化作混沌漩涡的丹田气海之中。

九层灵台。

紫雷丶红莲丶黑水丶庚金丶厚土丶巽风丶生死丶宙光丶虚空。

这九种他历经生死丶千锤百炼铸就的无上道基。

在此刻,在这浩瀚天威面前,显得如此孤立,如此脆弱。

「九层为极,极者,尽也。」

「但这天,这地,这宇宙洪荒,何曾有过真正的尽头?!」

「天道定九为极,我便……碎了这极数!!!」

季夜在心中发出一声犹如困兽出笼般的怒吼。

他没有去调动九层灵台去抵抗三灾。

相反,他做出了一个让旁人看来恐怖无比丶形同自裁的举动。

他引动了那侵入体内的三灾之力!

「借天为炉,引劫为锤!」

「给我……碎!!!」

轰————!!!!

在季夜疯狂的意志牵引下,那灭魂的黑雷丶焚骨的阴火丶销形的贔风,毫无阻碍地撞入了他的丹田气海。

并且,狠狠地砸在了那九层巍峨的灵台之上!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而又令人绝望的碎裂声,在气海中密集地响起。

最底层的紫雷灵台,在这三灾的合力一击下,瞬间崩塌!

无数紫色的雷纹碎片,在气海中四下飞溅。

紧接着。

红莲熄灭,黑水乾涸,庚金折断,厚土沉陷……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季夜苦心孤诣丶历经生死才铸就的九层灵台。

在他主动引爆和天道三灾的毁灭下,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一层接着一层,轰然坍塌!

这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大恐怖,大痛苦。

灵台乃修士之根基,灵台碎,则修为废,道基毁。

这是修仙界颠扑不破的铁律。

「噗!!!」

季夜仰天狂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犹如狂风中的落叶。

他身上的气息,在灵台崩碎的瞬间,如瀑布般一落千丈。

从灵台九层大圆满,直接跌落至谷底,仿佛变成了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甚至比凡人还要虚弱,因为他的体内,正充斥着毁灭一切的天劫之力。

「哈哈哈哈……」

季夜在笑。

一边咳血,一边狂笑。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悔恨与畏惧,只有那燃烧到了极致丶要将这苍穹都烧穿的野望。

「碎得好……碎得好啊!」

气海之内。

九层灵台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混沌的废墟。

紫雷丶业火丶弱水丶剑气丶土精丶罡风丶生死之气丶光阴之沙丶虚空之晶。

这九种截然不同的本源力量,失去了灵台的束缚,在气海中疯狂地冲撞丶交织丶厮杀。

而那三灾之力,则化作了最无情的熔炉,将这些本源碎片反覆地碾压丶炙烤。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九层虽强,却终究有迹可循,受制于这片天地的法则。」

季夜的意识虽然模糊,但那一丝道心,却在这毁灭的混沌中,亮得如同暗夜中的启明星。

在先前炼化劫雷的哪一丝大道明悟中,他看到了一条路。

「既然这天地不容第十层。」

「那我就不在你这天地中筑台!」

「我以我身化道,以我心为天心!」

「给我……融!!!」

季夜调动体内仅存的本源战气。

这股不属于这方世界丶甚至凌驾于天道之上的高维毁灭意志。

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狠狠地插入了那片混乱不堪的气海废墟之中。

「嗡——

——!」

奇迹,在毁灭的尽头悄然发生。

在劫灭战意的统御下,在三灾之力的疯狂锻打下。

那九种破碎的本源力量,竟然停止了互相厮杀。

它们开始以那丝劫灭战意为核心,缓缓地丶艰难地……融合在一起!

 雷火相交,不再爆炸,而是化作了一丝毁灭的生机。

生死相融,不再排斥,而是演化出了光阴的流转。

虚空与厚土结合,形成了无边无际的承载。

九种极致的法则,在这片被天道摧毁的废墟之上,被强行揉捏成了一团灰蒙蒙的丶没有任何属性丶却又包罗万象的奇异气机。

「凝!」

季夜紧咬牙关,七窍流血,用尽最后一丝灵魂之力,对着那团混沌之气狠狠一压!

就在这时——

天地骤静。

那原本如天河倒决般倾泻的昏黄暴雨,猛然间凝滞在半空。

下一瞬——

倒卷!

漫天雨幕竟然逆流而上,仿佛时光倒转。

无数昏黄水滴挣脱了大地引力的束缚,向着苍穹之上那翻涌的暗紫色劫云收归而去!

狂风顿止,雷鸣消隐。

天地间陷入一种彷佛混沌未开的死寂。

城墙上,季震天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这是……」

那倒卷的雨水如同亿万道逆飞的箭矢,携着此前洒落天地间的所有毁灭之意,尽数没入劫云之中。

暗紫色的云层开始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未知的存在正在其中苏醒丶酝酿。

整片劫云向内坍缩,边缘泛起诡异的昏黄光晕,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苍天之眼。

一股远比三灾更加古老丶更加纯粹的气息,从云层深处渗透而出。

季震天浑身战栗,牙关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长老季玄更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嘴唇翕动着仿佛在念诵某个早已失传的禁忌之名。

劫云翻涌的中心,凝聚到了终末之时。

「嗒。」

一声轻响,在万籁俱寂的天地间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一滴水,从九霄之上的劫云中脱离。

它呈现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昏黄色,比琥珀更沉,比黄昏更暗。

上一瞬。

它还在九霄之上。

下一瞬。

滴答。

它穿透劫灭战气。

轻轻落在季夜的眉心。

……

青云城,季府内院。

一处幽静的佛堂内。

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从门缝里渗进来的那股阴冷死气。

叶婉清跪在一个枯黄的蒲团上,双手合十,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

她那张温婉的脸庞上现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虔诚。

「列祖列宗保佑……若要收命,便收了信女的去,换我儿平安……」

她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苍白的祈祷。

窗外那昏黄的雨幕,将窗纸映得犹如黄泉的引路幡。

而在苏府的一处精致暖阁中。

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正安静地躺在锦被里。

苏夭夭。

自那日被季夜打晕送走后,她便深居简出,每日拼了命地在房中打坐炼气。

但此刻,她那长长的睫毛却在剧烈地颤抖着。

白嫩的小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团,仿佛在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咚……咚……咚……」

一阵极其玄奥丶却又急促无比的心跳声,从她那小小的胸膛里传出。

这心跳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与天地大道共鸣的奇异律动,甚至引得暖阁内的烛火都跟着忽明忽暗。

九窍玲珑心,天生近道,对天地气机的变化最为敏感。

哪怕隔着重重院落,哪怕有着阵法的微弱阻挡。

那股充斥在天地间的抹杀与遗忘之意,依然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了她的感知之中。

「夜哥哥……」

苏夭夭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呢喃。

在她的梦境中,或者说在玲珑心的感知里,她看不到具体的画面。

她只能感觉到,有一条昏黄色的丶散发着无尽死气的大河,正从天上倒灌而下。

死死地缠绕住了那个她最熟悉丶最冰冷丶却又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气息。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冰冷丶剥夺与遗忘。

仿佛要将那个人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擦除。

「不要……不要走……」

苏夭夭猛地睁开了双眼,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与泪水。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心口。

丹田气海内,那方已经有了两层虚影的琉璃无垢灵台,正发出不安的震颤。

「小姐!您怎么了?!」

守在门外的小丫鬟听到动静,慌忙推门而入。

「夜哥哥……夜哥哥他……」

苏夭夭没有理会丫鬟,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连鞋都没顾得上穿,赤着脚跑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

昏黄的雨水顺着风扑在她的脸上。

她指着后山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与焦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有什么东西……要把他带走了!我感觉不到他了!我感觉不到他了!」

……

「滴答。」

昏黄的水滴,落在了季夜的眉心。

没有灼烧,没有冰冷。

但在接触的那个瞬间。

季夜那双一直燃烧着暗金战火的眼眸,骤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