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1 / 1)

「滴答。滴答。」

输液管里的药液,冰冷地丶一滴一滴地落下,顺着针管流入静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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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夜的生命,在这个病房里,随着点滴的流逝而慢慢走向尽头。

痛楚已经成为习惯,神经在长期的折磨下渐渐变得麻木。

他的视力开始严重衰退,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像是在眼前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翳。

他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看着窗外那棵枯死的法国梧桐落尽最后一片叶子。

看着护士进来机械地换药。

看着同病房的病友,昨天还在咳嗽,今天就被盖上白布推走。

一切都很合理,一切都很符合生老病死的铁律。

真实得让人绝望,让人提不起一丝反抗的力气,让人彻底接受这凡人的宿命。

电视机挂在墙角,午间新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电子的杂音。

「……据天文台报导,今晚将有九星连珠的罕见天文奇观……专家提醒市民……」

九星连珠?

季夜浑浊的眼神,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突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九……极数……」

他乾瘪的嘴唇嗫嚅着,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自己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很重,很重的东西。

比这座医院,比这座城市,甚至比生命还要重。

「季先生,该吃药了。」

病房门被推开。

一个戴着蓝色医用口罩丶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年轻护士,端着白色的不锈钢药盘走了进来。

她走到床边,将几粒五颜六色的止痛药递到季夜嘴边。

季夜机械地张开嘴。

但在吞下药丸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小护士的那双眼睛上。

没有医护人员常见的同情,也没有冷漠。

只有一种,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也让人感到无比心安的平静。

就像是……很多年前,某个地方,那双清澈的眸子。

「小……哑巴?」

季夜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一根埋藏了极其久远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想要抓住小护士的衣角。

小护士似乎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连忙后退半步,眼神有些慌乱丶甚至带着些许防备地看着他,随即端着药盘匆匆离开了病房。

什么都没留下,只有门被关上的轻响。

「我……到底是谁?」

季夜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双手死死地抱住头,手指几乎要抠进头皮里,抓扯着那因为化疗而日渐稀疏的头发。

墙上的电子钟。

【09:00】

时间,在加速流逝。

病房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闷。

那种蚀骨的疼痛,已经让季夜无法维持哪怕半小时的正常睡眠。

他的皮肤上长满了可怕的褐色斑块,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宛如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转入ICU吧。」

几天后,走廊外,传来了主治医生冷漠而公式化的声音。

「病人的癌细胞已经扩散至全身脏器,各项指标都在衰竭,最多……还能撑三天。」

病床被粗暴地推行在走廊上。

车轮压过地砖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头顶刺眼的白炽灯,一排排地向后倒退,拉出长长的眩光。

季夜躺在床上,脸上戴着沉重的氧气面罩,呼吸微弱得连面罩上的白雾都快要消失。

视线中,只剩下模糊晃动的白光。

就在推车经过一个拐角的瞬间。

「铮——」

耳畔,似乎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丶惨烈的兵刃相击声。

「杀!」

「保护主帅!!」

隐隐约约间,他仿佛听到了无数人在声嘶力竭地怒吼,有马蹄踏碎风雪的声音,有长刀切开血肉的沉闷声响。

王猛?忽雷?秦无忌?

这些陌生的名字,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的脑海深处疯狂闪烁,却又如同泡沫般迅速破灭。

季夜死死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周围的一切。

推车旁,主治医生的身影,在白炽灯下被拉得很长。

突然。

那白色的医生大褂在季夜涣散的视线中,发生了极度荒诞的扭曲!

那刺目的白,瞬间褪去。

化作了一袭张扬丶如同一团熊熊烈火般燃烧的红裙!

女医生的面容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艳丶高贵丶眉宇间透着无上威严的绝色容颜。

她微微低着头,那双凤眸冷冷地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的季夜。

「我萧红袖保下的人……」

红衣女子的声音清冷如玉,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在这充斥着死亡气息的走廊里,轰然回荡。

「岂能死在这等憋屈的病榻之上?!」

「季夜,把你的刀,拿起来!」

「嗡!」

季夜的灵魂深处,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敲击。

「萧……红袖……」

他那乾瘪丶失去血色的手指,在白色的床单上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一种久违的丶几乎要被彻底洗去的战意与杀机,猛地从骨髓深处窜起!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抓住那抹虚幻而张扬的红衣。

但就在这时。

「滴!」

刺耳的仪器警报声响起。

红衣如泡影般瞬间碎裂。

女医生依然穿着那件冷冰冰的白大褂,她皱着眉头看着心电监护仪,大声喊道:

「病人出现幻觉伴随谵妄!注射镇定剂!快推进去!」

冰冷的液体顺着静脉被强行推入体内。

那一丝刚刚燃起的战意,在药物的麻痹下,再次悄无声息的流去。

ICU的病房,是一座白色的坟墓。

只有机器维持生命的抽气声。

「滴——滴——嗡——」

推车的车轮似乎压到了门槛上的金属条,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震颤音。

季夜勉强睁开最后一条眼缝。

他看到,反光的大理石地面上,并没有什么医疗垃圾。

但在那清晰的倒影中。

他没有看到自己那具骨瘦如柴丶插满管子的身体。

而是看到了一具……披着暗金色战甲丶手里提着一把黑色重剑的昂藏之躯!

「那是什么……」

季夜那颗几近衰竭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他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倒影。

那个倒影里的金甲战神,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面对绝症的软弱,只有一种焚天煮海的战意与不屈!

「拿……起……剑……」

一个微弱的丶带着机械杂音的声音。

仿佛是从极遥远的地方,直接穿透了他的耳膜,在脑海深处响起。

「剑?」

季夜乾瘪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抓住那个倒影里的黑色重剑。

在他指尖刚刚离床的刹那。

「季先生,别乱动,输液管要跑针了。」

护士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一把将他的手按回了床单上。

当地面上的倒影随着推车的移动再次划过时。

一切异象都恢复了正常。

只有他自己那副油尽灯枯的可悲模样。

「幻觉吗……」

季夜闭上眼,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是啊,怎么可能有什么战神,怎么可能有什么重剑。

自己只是个要死的人了。

不要再做梦了。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浪线,起伏得越来越微弱。

季夜躺在ICU的无菌床上,意识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但他隐约看到,那挂在床头的吊瓶里,滴下来的不再是透明的药液。

而是一滴滴丶沉重如铅汞的暗金色血液。

他看到,护士手里拿的不是记录本,而是一截散发着幽幽青光的玉简。

他看到,心电监护仪屏幕上那跳动的绿色波浪线,突然扭曲成了一把长剑的形状。

但这一切。

只维持了不到千分之一秒。

药液依旧是药液,记录本依旧是记录本,心电图依旧是平缓丶濒死的波浪线。

墙上的电子钟。

红色的数字无情地跳动。

【08:00】

季夜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的脑海中,关于「季夜」这个名字的记忆,也开始消散。

他忘了自己是做什么工作的。

忘了自己有没有家人。

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躺在这里。

只剩下一种最原始丶最纯粹的本能。

对黑暗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望。

「要死了吗……」

季夜呆呆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丶收缩,变成了一个黑色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无尽的冰冷与虚无。

墙上的数字,变成了死神的倒数。

【07:00】

【06:00】

【05:00】

「滴————————」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线,终于彻底变成了一条刺耳的直线。

长鸣不休。

「病人失去心跳!准备电击除颤!」

「充电两百焦耳!Clear!」

「砰!」

医生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