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沧澜尚安(1 / 1)

星光散尽,虚空重归沉寂。

季夜将方才涌入识海的那些画面一一整理。

黑洞丶光柱丶那扇门,以及门上的封印。

它们都不是独立的碎片,而是一条连续的时间线。

以及虚空中那扇刻满古老文字的门,它们都在指向某个地方。

有人在很久以前用那道光劈开虚空,打开了某扇门。

然后发生了什么,画面便断了。

他需要知道后面的事。

季夜抬头望向虚空深处。

第三关尚未出现,光门也未浮现。

但他并不着急,只是静静等待着。

片刻后,虚空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是一扇新的光门,季夜踏步进入。

穿过光门的那一刻,季夜闻到了血的味道。

那气味极淡,被岁月稀释得几乎不剩什么,但瞒不过他的感知。

是血,很多很多的血,多到渗进了这片天地的每一粒沙土丶每一块碎石,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发酵成这种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脚下是一条古径,由大小不一的青石板铺成,缝隙间填满了暗红色的砂砾。

那砂砾的颜色不是天然的赭红,是被什么东西染过的。

季夜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撮。

砂砾在指腹间碾碎,粉末呈现出一种更深层的黑褐。

全是血,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

他站起身,沿着古径向前走去。

两侧不再是前两关那种陡峭的山壁,而是开阔的平原。

平原上散落着无数残兵,断剑斜插在砂土中,锈迹斑斑。

碎裂的甲片半埋在砂砾里,上面刻着的符文早已黯淡无光。

有一柄长戈倒插在一堆碎石上,戈身弯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

风从平原深处吹来,卷起一阵沙尘。

沙尘打在那些残兵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季夜继续走。

古径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骸骨,有大腿骨粗如千年古树的,有肋骨弯如拱桥的,还有一截指骨,单是一节就有他整个人那么高。

这些骨头不属于同一个物种,形态各异。

一具骸骨的胸腔里嵌着另一具小得多的骨架,两具骨架的骨骼相互交错,分不清是谁的肋骨刺穿了谁的脊椎。

越往前走,骸骨越多。

古径两侧渐渐堆满了白骨,一层叠一层,从地面一直堆到半人高。

那些白骨大多残破不全,有的头骨上留着一道平滑的切口,有的脊椎被什么东西拦腰截断,还有的肋骨全部粉碎,像是被一掌拍碎了整片胸腔。

季夜在一具倚着巨石的白骨前停了停。

那具骨架的姿势很奇怪,它没有躺在地上,而是背靠巨石,双腿伸直,双臂交叠在胸前,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它的肋骨中间嵌着一截断剑的剑尖,剑尖从后背刺入,从前胸透出,将它整个人钉在了巨石上。但它死后骨架依旧保持着这个坐姿,脊椎挺得笔直。

季夜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古径的尽头是一座低矮的山丘。

山丘顶部的泥土被削去了一层,裸露出底下铁灰色的岩体。

岩体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那些阵纹的形制极为古老,与之前试炼之地那些石柱上的符文同出一源。

阵纹从山顶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然后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剑所斩断。

阵纹的边缘参差不齐,所有线条都在同一条直线上齐齐断裂,切口平滑如镜。

季夜沿着断裂的阵纹走了几步,顺着它断裂的方向看去,那里原本应该有一座阵法的。

 这座山丘只是阵法的一个角落,整座平原丶整片战场,曾经都被同一座大阵笼罩。

但这座阵被毁了,被人一道斩击从中间劈开,残余的灵光散逸殆尽,只剩这些断裂的阵纹沉默地嵌在岩层里。

他收回视线,继续登山。

越往上走,骸骨越少,但散落的白骨越来越大。

山腰处横着一根粗如石柱的腿骨,骨面布满裂纹,裂纹深处隐隐还有幽光闪烁,像是某种兽类血脉中天生的力量在死后依旧不肯熄灭。

他跨过那根腿骨,又走了约莫百步,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中央,盘坐着一具白袍身影。

那身白袍的颜色已褪得极淡,远远看去像是覆盖了一层薄霜。

衣料的质地依稀可辨,非丝非麻,在残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哑光。

季夜走近些,放缓脚步,没有发出声响。

白袍下的身躯已经只剩白骨。

白骨的双腿盘跌而坐,姿态端正,脊梁挺得笔直,像是在最后一刻也不曾弯过半分。

白骨的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指骨之间原本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但如今空空如也,只余几节指骨微微弯曲的姿态还停留在某个握持的瞬间。

季夜在白骨面前站定。

山风从平原上吹来,卷起几粒暗红的砂砾,打在白袍的下摆上,衣料微微晃动,然后风便停了。

就在风停的一瞬,白骨的眉心处渗出一点金光。

金光极细极淡,像是在骨缝间沉睡了许多年,直到此刻才被某个闯入者的气息唤醒。

光从眉心溢出后开始缓缓扩散,沿着骨缝流淌,一寸一寸地蔓延过白骨的颅顶丶面颊丶颈椎。

所过之处,白骨被镀上一层极薄的淡金光泽,某种残余的意志正在从骨髓深处被激活。

然后白骨开始消散。

从指尖开始,一节指骨化作细如尘埃的金色粉末,簌簌地落在白袍上。

粉末越落越多,从上到下,整具骨架在一寸一寸地化为粉末。

季夜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那具白骨从指间一路化至颅顶,最后连那身白袍也没能留下,与骨粉一并化作漫天飘散的金色微尘。

微尘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然后向正中央缓缓收拢,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高约丈许,通体由淡金色的光晕构成,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纹,只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修士仗剑而立丶衣袂翻飞的姿态。

那柄剑的轮廓比人形本身更加凝实,剑身修长笔直,剑尖斜指地面,光晕沿着剑刃缓缓流转。

金色光晕稳定下来,人形轮廓面对着季夜,微光在他周身如水波般缓缓荡漾。

季夜与它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轮廓中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被无尽岁月消磨得只剩下最后一缕余响,落在空旷的山顶上。

「后世修士,你来了。」

季夜微微拱手。

「晚辈季夜,见过前辈。」

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在低头审视他。

光晕在他周身流转的速度加快了些许,像是某种古老的神念正在飞速运转,将面前这个黑衣少年的根骨丶修为丶资质一一摄入识海。

然后它开口了,语气里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事实。

「以灵台极境入吾试炼……不错。」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劫灭之力加身,不比吾当年差。」

季夜瞳孔微缩,却没有接话,他能感觉到对方还有下文。

轮廓中的光晕在短暂的沉寂后再度流动起来,声音也凝重了几分。

「后世修士,如今沧澜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