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狭路相逢(1 / 1)

那道身影冲进峡谷的时候,季夜已经重新坐回了篝火旁,往火堆里添着柴。

枯木上蹿起几缕火舌,将岩壁上斑驳的苔痕映得忽明忽暗。

那脚步声很沉,也很乱。

碎石在靴底下碾成粉末,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狭窄的峡谷里来回弹跳,最终撞在岩壁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回音。

季夜没有回头。

他盘膝坐在篝火旁,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握着一根刚从火堆里抽出来的烧火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炭火。

橘红色的光覆在他侧脸上,将那双眼底的冷意压成了两粒沉在深渊里的火星。

苏夭夭蜷在他身侧的兽皮毯子里,眉心那朵水莲印记一明一暗,呼吸平稳得像是睡在自家厢房的软榻上。

那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在距离岩壁约莫二十丈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是个青年。

身量瘦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从锁骨一直撕到上臂。

血已经流了太多,将半边衣袍染成暗沉沉的黑红色,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砸出一小朵血花。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峡谷里回荡。

那人显然已经跑了很久,体力几近耗尽。

他一只手捂着左肩的伤口,另一只用力的攥着一把缺了口的短剑。

他的眼神很警惕。

季夜视若罔闻,继续拨弄炭火。

那人又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靠近。

然后他看到了蜷在兽皮毯子里的苏夭夭,看到了坐在岩壁下,背对着他拨弄炭火的墨衣少年。

火光照在季夜的侧脸上,映出那张不过十来岁孩童的面孔。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在这片凶兽横行,煞气弥漫的万族战场深处。

会有一个看起来毫无修为的孩童坐在篝火旁烤火,旁边还睡着一个更小的女娃娃。

这不像是会来万族战场争锋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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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因为季夜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一丝一毫都没有。

十二叶莲台圆满之后,所有锋芒尽数内敛,安静得毫无存在感。

「小兄弟……」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促。

「快带着你妹妹走,这附近不安全,有人在——」

话没说完。

峡谷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哨响。

那哨声极短促,如同鹰隼俯冲前的啼鸣,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回荡了许久才散。

那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将自己挡在了篝火与峡谷入口之间。

那只捂着伤口的手松开了,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哨声传来的方向。

两道流光自峡谷入口处一前一后地掠了进来。

遁光一收,露出两道修长的身影。

 皆穿着同款的青色束身锦袍,腰悬玉牌,脚踏灵靴。

一看便知出身大宗。

领头的修士面白无须,神情倨傲,腰间悬着一柄银鞘长剑,剑柄上嵌着一枚品阶不低的火行灵核,正散发着灼热的红光。

另一人略微年轻些,面容阴柔,嘴角挂着一抹不咸不淡的笑,像是来赴一场无关紧要的茶会,手里把玩着一对寒光闪烁的半月短刃。

「跑啊,怎么不跑了?」

领头的修士慢悠悠地从夜雾中步出,目光越过那负伤的青年,直接落在他肩头那道焦黑的剑伤上。

他似乎对自己这一剑很满意,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能挨我一剑朱雀灼还不倒,你这身筋骨倒也算有几分可取。可惜,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野路子。」

那负伤青年咬着牙没吭声,握剑的手指微微发颤,却依旧没有退。

季夜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

「褚师兄,何必与他废话。」

阴柔青年把玩着手中的半月短刃,侧头打量着那负伤青年,目光随后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篝火旁的季夜和苏夭夭。

他看季夜的时候,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

「一并杀了便是。」

那姓褚的修士微微颔首,右手随意地拔出腰间那柄银鞘长剑,剑身上的火行灵核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暗红色的剑纹从剑格处蔓延至剑尖,在晨昏中吞吐着灼热的光。

「也罢,早些了事,早些回营。」

「这两个乳臭未乾的小鬼,八成是哪个破落世家塞进来的炮灰,身上指不定还藏着几块碎灵石。」

阴柔青年笑着应了一声,手腕一转,两柄半月短刃在他掌中旋转起来,刃面泛起一层幽幽的蓝光,将他的脸也映成一片诡异的冷色。

两人一左一右,缓步逼近。

那负伤青年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猛地转身,对季夜吼了一个字。

「跑!」

然后他举起了那把缺口的短剑,迎着那柄朱雀灼特有的赤红剑光,用尽全身的力气劈了上去。

短剑与长剑在半空中相撞。

金铁交鸣声只响了极短的一瞬,便被剑刃断裂的脆响吞没。

那把陪了他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短剑,在接触到朱雀灼的刹那便被从中斩断,断刃旋转着飞出去,插进了几丈外的碎石中。

他整个人被剑势的余波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咳出一大口血,顺着岩壁滑坐下来。

他还没昏过去,只是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那姓褚的修士轻蔑地摇了摇头,没有再看他,长剑一转,剑尖对准了篝火旁那道始终背对着他们的墨色身影。

「小鬼,要怪就怪你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火堆里忽然炸开几蓬火星。

阴柔修士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截烧焦的木棍不知何时从他前胸贯入丶后胸透出,速度快到他的痛觉神经还没来得及将伤口的位置传递给大脑。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咯」,然后整个人便仰面倒下,溅起一片浑浊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