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群蝇逐臭(1 / 1)

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推行半年后,在工程质量倒查中触动的利益网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列入黑名单的几十家企业背后,每一个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有的企业主是退休老干部的儿子,有的是现任厅局长的远房亲戚,有的是省领导曾经打过招呼的“招商引资重点企业”,有的则是靠某个退休领导的一纸条子拿到项目的“关系户”。

这些人被断了财路,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他们在酒桌上骂吴良友“六亲不认”,在私下聚会上说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在老干部活动中心打牌时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啊,当了副省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这些话传不到吴良友耳朵里——被林少虎和办公室的人过滤掉了——但它们像水底下的暗流一样,看不见,但一直在涌动,一直在冲刷着周围的河床。

河床上的沙石被一点一点地冲走,根基开始松动,只等一场大雨就能引发塌方。

一个深秋的周末傍晚,省城东郊一家不起眼的私人会所里,陆续驶入几辆黑色轿车。

这些车没有挂特殊牌照,有的挂的是普通民用牌照,有的挂的是外省牌照,有的甚至没有挂牌——都是普普通通的黑色轿车,混在傍晚的车流里毫不起眼。

但下车的人却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由司机搀扶,有的步履稳健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几十年的官场沉浮。

他们退休前都曾在省直机关担任过要职,如今赋闲在家,却仍然保持着对省里大小事务的密切关注。

他们每天看内参、读简报、打几个电话,就能知道省里哪个干部最近在干什么、哪个项目要上会、哪个领导的秘书最近跟谁吃过饭。

这些信息在他们之间流动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那些退休后失去权力的人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会所最里间的包厢灯光调得很暗,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上是一条瀑布从山崖上倾泻而下,水花飞溅但没有声音,墨色浓淡有致,笔法老练。

圆桌旁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渐暗的天色模糊成了一团灰影。

圆桌旁围坐着七八个人,年龄都在六十岁以上。

为首的是太平市退休政协副主席老周,他的外甥女婿几个月前因工程质量不合格被列入黑名单并处罚款,至今仍在四处托人找关系想翻盘,从县里找到市里,从市里找到省里,找了好几层关系都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都说“吴省长亲自定的黑名单,谁敢动”。

坐在老周旁边的是省发改委退休副巡视员老孙,他儿子在省城经营一家建筑公司,工程质量倒查中被查出多个项目砂浆强度不达标,公司资质被降级,好几个到手的大项目黄了,光预付款的损失就有上百万。

老孙当年在发改委权力不小,批过不少大项目的立项和资金,如今退休在家含饴弄孙,本以为可以安度晚年,却被儿子的公司牵连进来。

还有省财政厅退休副厅长老刘、省住建厅退休处长老王、省人社厅退休调研员老赵——无一例外,他们的亲属或利益关联人都在工程质量倒查中吃过亏,少则损失几百万的合同,多则公司被列入黑名单彻底退出政府工程市场。

损失最惨的是老刘,他侄子的建筑公司去年被查出承建的医院门诊楼钢筋间距不达标,被列入黑名单后公司直接关门了,几十个工人讨薪闹到了区政府。

“今天请大家来,是商量一件事。”

老周环顾四周,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巡视组马上要进驻省里了。这是一次难得的契机——吴良友推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得罪了我们这么多人。巡视组来了,就是我们联合反映情况的最好时机。错过这次机会,等巡视组走了,我们想再翻盘就更难了。”

老孙有些犹豫:“反映情况当然可以,但巡视组是冲着工程质量来的,我们的诉求跟巡视组的任务有没有契合点?总不能空口无凭说‘吴良友得罪了我’——这个没人会理。巡视组不是来给我们当枪使的,他们有自己的任务清单和工作流程。”

“谁说空口无凭?”老周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提前草拟好的举报信初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每一页都引用了具体的政策条文和审批时间节点,“吴良友当年在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上用了数亿元的应急采购资金,程序上走了竞争性谈判。这个速度是不是快了点?有没有为特定企业量身定制中标条件?青远市那几个亿的治理资金是怎么审批的?有没有逐项公开招标?这些问题我们要一一列出来,逐项附上证据。”

“应急采购在程序上是有批文的。省政府常务会的会议纪要白纸黑字,这个怎么绕过去?”

老孙翻着举报信初稿,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竖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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