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暗夜突围(1 / 1)

大年初三一早,天还没亮透,吴良友就从梓灵返回了省城直接去了办公室。

他出门时母亲还没醒,厨房里弟媳正在准备早饭,蒸锅里的水烧开了冒着白色蒸汽。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母亲的房门看了一眼——

母亲躺在床上睡得很安稳,白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他走过去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转身出了门。

二弟吴良新已经等在院子里了,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满了母亲给大哥带的年货——

自家腌的腊肉、晒干的萝卜条、一罐母亲做的辣椒酱、几块糯米年糕、一袋子自家磨的红薯粉。吴良友接过蛇皮袋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母亲把所有她认为儿子在省城吃不到的好东西都塞了进去。

“路上慢点开。到了给我发个短信。”

吴良新站在院门口,两手插在袖子里,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像一团棉花。

“知道。你回去吧,外边冷。”

吴良友把蛇皮袋放进后备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着的老宅大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那是厨房里的灯,弟媳已经起来忙了。

他没有再进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吴良新站在门口没动,一直看着他倒车、调头、缓缓驶出巷子。

车子转弯的时候,吴良友从后视镜里看到二弟抬起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那只手在晨雾中模糊不清,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树叶。

他也腾不出手来回应,只能轻按了两下喇叭。

那两声喇叭在清晨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很快被雾气吞掉了。

车子开出梓灵县城时天边才刚刚泛出第一缕灰白。

那条通往高速公路的省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车,路面上残留着一些碎冰,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路两旁的田野上雾气很重,白茫茫的雾贴着地面缓慢地流动着,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早起的农民在田埂上走,裹着厚厚的棉大衣,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剪影。

吴良友把暖风开到最大,又伸手在兜里摸了一下手机。

手机上没有新消息。

他想给沈红发条短信,想了想又算了。

大年初三,谁都不容易。

他打开收音机,交通台正在播放春节返程提示,说省内多条高速已出现车流高峰。

他关掉收音机,心里盘算着回去后的几件事:刘敬那边的资金流水比对应该差不多了;林少虎说信达所的资料还要再核实一遍;巡视组虽然走了,但留下的线索不能断。

他回到省城时刚好是早高峰。

省城的街道上比梓灵热闹多了,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但经过几天的风吹日晒有些灯笼已经被吹歪了,有的灯泡灭了只剩一个暗红色的纸壳挂在树枝上。

已经有人在拆一些小摊的架子了,春节假期的热闹还在空气中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但这座城市的节奏已经重新开始运转了。

环卫工人穿着橙色马甲在扫路边的鞭炮屑,大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把车停在省政府大院的停车场里,停车场里的车还不多,积雪堆在花坛边上被汽车尾气熏得发灰。

走廊里还残留着春节的气息——门框上贴着新春联,红纸黑字还崭新崭新的。

清洁工正在拖走廊的地面,拖把的水痕在瓷砖上留下一道道湿印子。

吴良友跟她点了点头,她也笑着回了句“过年好”。

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还没来得及脱掉外套,刘敬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吴省长过年好。”

刘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兴奋,像猎人在对讲机里报告发现了目标踪迹,“有一个重要发现——老刘女儿的那家贸易公司方达商贸,在三年内从信达联合会计师事务所转入的资金有几十笔,转出资金的去向则是多个个人账户。我们逐一核查了这些个人账户的开户人,发现其中好几个都是在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中标企业里担任过股东或高管的人员。也就是说,资金经过信达会计师事务所流入老刘女儿的贸易公司,又通过这家贸易公司流向了那些中标企业的关联人,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利益回环。”

吴良友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利益回环——这四个字像一个精确的诊断,准确概括了这个精心设计了多年的利益输送网络的本质。

他问:“老刘个人账户有没有异常资金流入?”

刘敬说:“目前没有。老刘个人账户很干净。但他女儿公司的大额转账记录里,有几笔资金在转入公司账户后不久就被取现了,单笔提现金额都刚好卡在需要报备的门槛以下——四万九、四万八,没有一笔超过五万块。取现地点分散在好几个不同的银行网点,取款人都是刘芳本人,身份证明文件齐全。这些现金最终去了哪里,暂时还追踪不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种刻意拆分金额、分散取现的操作方式,是典型的反侦察手段。”

吴良友说:“继续收集证据,等证据链完整了我亲自向省纪委汇报。”

挂了电话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几朵白云被风吹得缓缓移动。

那些正在炸响的鞭炮声像是在替他说着什么——

每一声炸响都像是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事情轰开了一个口子。

他拿起笔翻开一份待批的文件,在封面上批了一行字:“节后第一周组织召开全省工程质量监管工作会议,重点布置黑名单制度深化实施工作,通报春节期间未停工工地的巡查结果。”

然后签上了名字。

签名的笔画比平时重了一些,纸面上留下了明显的凹痕。

他用拇指在签名处轻轻抹了一下,那些凹痕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像刻进纸里的誓言。

然后他合上文件,把笔放回笔筒,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衣架的挂钩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一声遥远的钟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几秒。

窗外,新一年的阳光正在一点一点爬上来,把那些残留的薄雪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