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第 216 章(1 / 1)

女帝 经年未醒 3430 字 8天前

这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到了腊月,就连从未见雪的德庆府都会报上州内降雪,常年炎热的雷州亦报上天现异象冻死冻伤大批果树。

那北边的猃戎日子更加不好过, 风雪大得人根本不敢出毡房, 牛羊大批大批冻死,体弱的老人和幼童许多都熬不过去, 更熬不过去的是猃戎劫掠过去的奴隶。

猃戎日子难熬,但他们有一个巨大的“粮库”——梁国。

占了大梁北方十州重地威胁大梁腹地的猃戎可不会客气,猃戎使臣张嘴就要百万石之巨的粮食, 不管梁国能不能拿得出来, 也不管梁国拿出来了举国臣民还怎么过活, 威胁不给粮食就猃戎就派大军自己过来拿。

王妡记得上辈子,大梁这年使劲了浑身解数, 给出许多金银珠宝贿赂猃戎使臣,好不容易才让猃戎使臣松口, 百万石减成了十万石。

那实在是很屈辱。

可大梁那时候要给出十万石也很勉强,毕竟两月前才给猃戎送了岁币过去。

猃戎要的粮食没有全数到位, 当时没有说什么,次年却以此为借口,悍然过境, 对大梁一番烧杀抢掠。

落后就要挨打, 自古便是如此。

现在的大梁没有割地求和, 猃戎因为小王子没出意外而与汗王苏檀有分庭抗礼之势,倒是不会再陷入王妡上辈子那样的困境。

不过……

中原腹地尽皆冻土, 虎牢、济泽天堑变通途,能直取国朝粮仓之一括州,这样的天赐良机错过了, 起码十年之内不会再有。

王妡布局多年,就为了等这一刻。

天启宫里最高的临仙阁,王妡在呼啸的寒风中登上阁顶,天启宫、启安城尽收眼底,她举目北眺。

广阳城连日大雪,雪深没膝,沈挚一身银亮甲胄大步走进州府衙门,幽州知州周秦宇把自己裹成一头熊一样,站在府衙前堂黑着脸瞪他。

“沈公仪,你还敢来!”周秦宇忿忿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是不是疯了?!”

沈挚一路没停,越过周秦宇拍了他肩膀一下,手劲儿大得把膀大腰圆十分魁梧的周秦宇都拍了个趔趄,进了府衙正堂大马金刀地一坐,佩刀往桌几上一拍,问周秦宇:“你还站在外面干嘛,不冷?”

周秦宇脸更黑了,这是在威胁他?

但看在桌几上的雪亮马刀的份上,他不跟野蛮武夫计较。

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能让人听到,周秦宇早就挥退了左右,黑着脸进了正堂,坐在了沈挚旁边,声音压低:“五万大军没虎符没军令擅自入关,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是在造反!!!”

沈挚轻笑着说:“你看我像个傻子吗?我们能不知道?”

“那你们……”周秦宇一口气梗在了胸口,缓了好半晌才接着说:“你们知道,你们知道,你们还胆大妄为,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那个女人就那么值得你们都不要命了?!”

沈挚脸上笑容淡去,郑重说道:“若是没有她,我、我沈家、还有沈家军的将领们,早就没命了。”他半垂了眼睛,眸中有潋潋波光,“我的命是她的,她要做任何事,我都是马前卒。”

“可是……可是……”

周秦宇“可是”了半天,沈挚看着他等下文。

“……你们干嘛要拉我下水!!!”最后憋出了这么一局。

沈挚有点儿无语:“五万大军离开幽州,你身为一州之长,却不知道,这像话吗?”

周秦宇气道:“我也可以说我被你们蒙蔽了。”

“你觉得可能吗?”沈挚更无语了。

“那你就不怕我揭发你们?!”周秦宇气得脑子发热,都胡言乱语了。

沈挚反问:“你觉得你的信能送出幽州?”

被威胁了,被赤裸裸地威胁,周秦宇黑着脸,整个人就像一头黑熊。

事情已成定局,五万大军都已经在路上,周秦宇无可奈何,但还要垂死挣扎一下:“你行动之前就不能找我商量一下?”

“麻烦。”沈挚顿了一下,斜睨周秦宇,“老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啰嗦嗦、拖泥带水,书读太多把脑子读坏了?”

“扯淡,老子这是关心你!”周秦宇大怒。

沈挚抚了抚放在桌几上的长刀,幽幽说:“所以说,文人造反,三年不成。”

周秦宇怒而起身:“你也知道你是在……”顿住,四下瞧了瞧,复坐下,压低声音:“造反。”

沈挚挑眉。

周秦宇瞪着他,半晌,终于冷静下来:“你们要是败了,怎么办?”

沈挚笑了:“老周,试问这朝中谁能有与我一战之力。”

这话说得狂妄,但沈挚有狂妄的资本。

沈家军戍守国朝北疆,直面穷凶极恶的猃戎,百战之师,血气冲天,纪律严明。

沈挚十四岁就跟着父亲上战场,砍杀的敌人首级能堆积成山,又经历永泰十四年之变,辗转磋磨数年,其心志之坚,旁人难以想象。

周秦宇撇撇嘴,别说朝中那些软脚虾们,就是猃戎听闻沈挚之名也没有不怵的。

京中的皇后娘娘也是厉害了,能在当年那么不利的情况下把人救下来,沈家人不仅全须全尾活得好好的,如今的荣光还更胜往昔,她也顺理成章把沈家军收入了麾下。

唯一可惜的,皇后娘娘没有亲子,可别忙活了一场,最后为他人做嫁衣了。

沈挚欣赏了好一会儿周秦宇变来变去的脸,表情十足丰富有趣,不过他没有更多的时间继续欣赏了,不得不出声打断周秦宇已经飞去天外的思绪,道:“老周,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好好守着幽州,我把滑邃他们留下来帮你。”

周秦宇满心无奈,但被迫上了贼船下来不来,只能点头:“嗯,好。”

随后又猛然反应过来,惊到:“你把滑邃他们留下来,你要去哪?”

沈挚拿起长刀,说:“自然是会会咱们的‘老朋友’,听闻多兰葛草原雪深过腰,醍醐河坚冰如银练,我去见识见识。”他说完就走。

周秦宇整个人都炸了,像一头炸毛的黑熊,追着沈挚骂:“你是不是疯了,你不知道北边雪有多大吗?你这时候去多兰葛,你是去送死的知道吗?喂!沈公仪!沈挚!老子在跟你说话!你给老子回来!!!!!”

沈挚背对周秦宇摆了一下手,示意他快回去,嘴角含笑大步离开了州府衙门。

下晌时,广阳城下了几日的大雪渐渐小了,一直呼呼狂吹的风也柔和了一点点,天文生望着天空,原本灰中带着一丝浅彤的云变成了灰白色,他找到沈挚,禀告:“夜里应该就会停雪,看天象,雪该是暂时停了。”

沈挚点头,吩咐副将:“整军,以防猃戎犯边。”

副将领命,传令广边、安远等戍边军防备猃戎犯边,并同时点精兵五千,三日后潜入多兰葛草原。

幽、平、云、胜等州厉兵秣马,严阵以待,进出关隘严加把手。

三日后,五千精兵出幽州,并另外五万士兵往南下。

这五万士兵领兵的,是周秦宇以为去了多兰葛,幽州百姓以为还坐镇广阳城的沈挚。

他的目的不是括州,而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北都太原府。

大梁有一中都四陪都,中都京兆府、东都河南府、北都太原府、西都先是成都府后迁到了凤翔府、南都江宁府,四陪都互为犄角,拱卫中都京兆府启安城。

北都设有河北兵马大元帅府,驻军五军兵马八万,元帅空悬,由都督祁梅宰领元帅事。

祁梅宰有个女儿,生得如花似玉,前几年入了宫,给官家生了个儿子。不过宫中后妃多人育有子女,皇子有好几个,祁美人的儿子算不得稀罕。不稀罕归不稀罕,祁梅宰身为皇子外祖,大小是个皇党,拥护官家正统。

萧珉通过纳后妃,笼了不少朝臣在他身边。

许多人搞不懂王皇后的所思所为,她弄权擅专,架空皇帝,权欲熏天,可她无子是硬伤,忙忙碌碌到头来变成为他人做嫁衣,她却半点儿不着急。

她自己无子,却并不阻止其他妃嫔诞下皇子,也不抱了别人的皇子来养。不是没有心思灵活的妃嫔想将自己的儿子交给她,可她拒绝得干脆,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但无妨,此等祸国殃民的妖姬无子更好,十三子诗社摩拳擦掌,预备联合士林众人对妖后口诛笔伐,在民间壮大声势。

借口就是今年格外寒冷的异象。

这十三子诗社,吴慎是领袖,里头核心的成员有之前被王妡剿了的会隆诗社的成员,他们又与清流为主的慎交诗社有这千丝万缕的关系,在士林当中形成一个庞大的关系网,影响力甚大。

察查司的察子探得十三子诗社又要搞事情,立刻上报了指挥使,察查司指挥使李贯道火速进宫去见王妡。

“文人就是爱拉帮结派。”王妡听了,摇摇头,“他们该是在转移我的注意,为萧珉遮掩什么。”

李贯道低声说:“德阳王在括州拉拢当地豪族,打压乱民并收编畜养。他此前虽然看似醉心书画,实则暗中拉拢了好几支厢军的都尉,弋阳卢也有人与德阳王有所接触。”

王妡觉得好笑:“萧珹忙活了这么久,就这点儿家底还被萧珉盯上,就差没给他一锅端了。”

“还有,三爷近日频繁外出,只要是谁叫喝酒,他是来者不拒,不管是谁。”李贯道汇报。

“盯着他就行,别管他。”王妡把萧珩弄来京城,本就只是想让他兴风作浪,这京城里的风浪越大越好,至于他是作的哪里的浪,无所谓。

王妡转头看向窗外,外头鹅毛大雪遮天蔽日,天地间只剩一片银白。

她轻声自语:“谭大,该到鹿城了吧。”

鹿城离虎牢只有一千多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