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少女晶晶发亮、璨若星辰的眸子,望着她直直望来,执拗而笃定的眼神,
一时间,陌瑾不禁有些怔怔说不出话来
从小到大,
似乎,从来没人同他说过这样的话语,
他们总是带着或同情、或嫌恶、或窃喜、或轻蔑的眼神语气,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
他是个本该不存于世的存在,是个注定活不长久的命数,
这一副病恹恹的身子,不过是偷来一天算一天,所以,不该有所贪慕,不该有所妄念
而话说得多了,听得多了,
就连他自己也忍不住这样觉得——
不过是苟且偷生,不过是挣扎泥泞,
若不曾见过永恒,便不会羡艳永恒;若不曾见过光明,便不会向往光明;
若不曾关心在意,
那么,待到真的离开失去之时,便也不会哀伤难过。
可而今,
眼前的少女却是这般执拗而笃定地指着头顶圆月,眸子亮得如同天上寒星,
同他一字一字道“日月星辰,宇宙洪荒,灼灼繁华,亘古不变,这世间,美丽而永恒的事物那么多,何需总是盯着这些短暂易逝的东西不放?”
是啊,
日月星辰,宇宙洪荒,
灼灼繁华,亘古不变
时间久了,竟是连他自己都忘了,
他从小分明也是个不信天命之人,贪慕着永恒,向往着光明,怎么长大了,反而却只总盯着这些短暂易逝的东西不放了呢?
不知为何,
眼前之人似是凝眼盯了她许久,
久到姜瑟都有些面皮发热,怀疑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方才导致其如此异样,
故而,
她只默默地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揣回袖中,
随即,微抿了抿唇,便想着避开此人望来的视线
不过,
恰于其眼神飘忽着,犹豫要不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重新转头去看烟花之际,
却忽然闻得身侧之人竟是倏而轻笑了一声,
笑声清浅,几不可闻,
却仿佛骤然挣脱了什么枷锁桎梏一般,连其后的尾音都似是较之先前更加轻松飞扬了几许。
漫天绽放的烟火之中,
那人只倏而低下头来,与之视线齐平,
随即,
于骤然拉近的距离之中,那人只直直望向她眸中,
一双墨色氤氲、积雪凝玉的眸子里,此刻,却似是被这漫天烟火点亮了一般,忽而有了不一样的光亮与色彩
而他勾唇轻笑,
倏而抬手,擦掉其露在外间的一小截晶莹剔透、雪白如玉下巴之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糖粉,
动作一触即离,清浅温柔的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而后,
就此,微颔首,
噙着笑意,温声轻道:
“嗯,姜姑娘说的极是”
直到回到客栈之中,
姜瑟还依旧有些晕晕乎乎、想不明白,不懂陌瑾最后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不过,
待到发觉在逛了一晚上的灯会之后,体内丹田灵海之中,已成功由炼气期二层突破至炼气期三层后,
姜瑟不由顿时什么纠结和想法都没有了,只喜滋滋地同陌瑾告了个别之后,便急吼吼地上楼验收成果去了
而许是因为先前灯会上,说到了不信天命,想到了从前的缘故,
待到夜里沉沉睡去后,姜瑟竟难得地梦见了那些久已忘却的幼时之事
说来与掌门师兄不同,
姜瑟并非是出身于那些个仙门世家,而是出生于凡俗世间的一个富商家庭。
只是,
若是她生而为男儿身,
想必,余生几十年,当是会生活得金尊玉贵、幸福无比,被人捧在手心里,如珠如玉、视若珍宝地对待着。
甚至于,
也许就不会有后头的这些个遭遇经历了。
可奈何,
投生在一个重男轻女,成婚近十载,都一心想生个儿子以巩固她的正妻地位的母亲腹中,
到头来,却又偏偏生作女儿身,
可想而知,日子也就不是那么的好过了
其实说实话,
现在想想,姜瑟也很能理解——
成婚近十载,眼看着自家那没良心的夫君,将貌美小妾一个接一个地往院子里纳,
而自己焦心挠肺,却久不得子,
好不容易肚子里终于有了动静,满含期待地盼了整整十月,生下来却是个皱皱巴巴的女孩儿。
故而,
满心失望、恨不得将这孩子塞回腹中重新生过一次的这位夫人,一个心情不虞之下,便狠下心肠,干出了偷偷换子之事——
趁着自家老爷出门行商未归,
使了重金,买通了身边稳婆,
又支使手下侍女偷溜出门,悄悄从一名农妇手中买了个刚刚生下不久、壮实肉乎的男孩儿,当作她新生之子。
而后,
这位夫人又生怕,自家夫君日后会察觉到自己的这般举措,
故而,为了日后长长久久的荣华富贵着想,
她便心一狠,十分斩草除根地,命人将这一皱皱巴巴、看上去就十分晦气的女孩儿远远扔在了西城小巷的阴暗沟渠里,
只期盼着,这个不该来此世间的孩儿,
会像阴暗沟渠里的那些个馊水污秽一般,于无人所见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消失于这个世间,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她眼前
可惜,这个女孩儿却是命大,
到头来,竟被凑巧路过的一个老婆婆所救,用着稀米糊和野菜养着,倒也平平安安地长到了三岁。
然则,
只可惜,老婆婆年纪大了,
在姜瑟堪堪三岁之时,终是没能熬过那个格外寒冷的冬天,永远地闭上了眼
临了之时,她将姜瑟唤到床前,
用着满是皱纹、沟壑丛生的手,哆哆嗦嗦地从破旧的床地板下,摸出一个破旧的小木盒,
而木盒里,则用细棉布小心翼翼地包着一个小小的银质长命锁。
接着,
老婆婆只抬手摸了摸眼前小姑娘稀疏发黄的发揪揪,望着那一双乌黑发亮、清澈剔透的大眼睛,
满是慈爱地交待道:
“丫头,你是好人家的孩子,”
“这个长命锁还是婆婆捡到你时,放在你襁褓里的,想来,定是你爹娘不愿你受苦,才放了这么个值钱的东西在你旁边。”
“乖孩子,想来你爹娘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舍得丢了你这么乖巧可爱的孩儿。”
“你且将这长命锁好好收着,若是有一日,遇见你爹娘了,也好有个信物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