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沟石桥继续北上,驿道的面貌渐渐变得与南边截然不同。
路面明显被系统性地整修过,碎石与黄土混合的垫层被压得结实平整,可并行三辆马车,马蹄踏上去声音沉实而利落,不再有先前那种坑洼颠簸的感觉。
路边的行道树也整齐了许多,每隔数步一棵白杨,笔直地指向天空,像是两排沉默的哨兵。
白沟河以东,地势虽然依旧平坦开阔,却有大片大片的土地没有被开垦。
那些荒地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密匝匝地高过人顶,在风中起伏如一片枯色的海洋,里面偶尔能看到野兔从草间窜过,或是一只獾笨拙地钻入土洞。
那是抛荒地,洪武年间朝廷在北直隶境内多次迁徙富民,原有的地主被迁走了,新来的屯田户又不够多,许多田地便就此荒芜下来,成了野草和野生动物的地盘。
沿途的村庄与南方的村落截然不同。
这里的村庄大多是军屯式的百户村,每个村子都有一座土堡,四周围着矮矮的土墙,入口处有一扇厚实的木门,门扇上钉着铁皮,晚上必须关上。
村口通常插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帜,旗上隐约能看到某卫某所的番号标记。
村里的房屋低矮而结实,屋顶铺着厚厚的稻草,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显得安静而规整。
到了新城县和定兴县一带,荒地渐渐被大片的农田取代。
田里的麦苗刚刚长出一掌高,稀稀疏疏的,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田埂边常有农民在劳作,穿着褪色的短褐,面朝黄土背朝天,看起来与南方的农夫没什么不同。
但陈洛注意到,这些农民的身旁几乎都放着兵器,有的是一柄长枪,有的是一把腰刀,有的甚至是一张硬弓。
他们在这片靠近边境的土地上耕种,时刻准备着应对北虏的打草谷。
北风依然很大,从北方的草原上吹下来,裹着沙尘和干冷的气息,吹得驿道上的尘土扬成一道灰黄的烟雾。
路上的行人都用布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风沙中眯缝着前行。
陈洛也拉高了衣领,将口鼻遮住,回头看了一眼白昙和孔公妍。
两人也都学着裹紧了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滑稽。
驿道上最常遇到的是飞马奔走的驿卒。
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号衣,背后印着一个大大的字,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公文袋,马蹄声急促而规律,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匹快马从身边飞驰而过,卷起一路烟尘。
那些驿卒显然早已习惯了长途奔行,在马背上坐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一刻也不耽误。
每隔十里左右就有一座驿站供他们换马,因此他们往往能在两三个时辰内将公文从一地送到另一地。
偶尔也能遇到整队的明军士兵从南边调往京北。
他们步行,穿着褪了色的红色军服,扛着长枪,排成两列纵队,队伍中常有几辆骡车拉着粮草和炊具。
士兵们的脚步整齐而沉重,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队伍中偶尔有人低声说几句话,但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着赶路。
他们大多面容黝黑、神色疲惫,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商队倒是不多,且大多是官营的或队伍。
几辆大车上驮着整袋的盐或马鞍、皮甲之类的军需物资,押车的护卫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路边的荒草。
私人商旅很少见,因为进出京北府需要严格的路引,普通百姓很难获得,即便有商贩也是寥寥无几。
偶尔也能看到三两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沿着驿道边缘默默地走着。
他们不敢走在路中央,生怕被驿卒或军士盘问,只是贴着路边,低着头,脚步虚浮而缓慢。
他们大多是去年从山西、山东逃荒而来的,往北走,希望能找到活路。
陈洛路过时看了他们一眼,那些流民的面容憔悴而麻木,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在望着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城墙轮廓。
那是涿州,京北府南端的门户、粮仓、兵马站和信息枢纽。
城墙比南方的城池明显要高大厚实得多,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凸出的敌台,守军在台上来回走动,手中的长枪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城门洞高大宽阔,足以容纳三辆马车并排通过,门洞两侧站着持枪的士兵,正对每一个进城的人进行盘查。
陈洛勒马放缓了速度,整理了一下衣袍和路引文书。
他知道,过了这道门,便是真正的京北地界了。
涿州的城门检查比陈洛预想中要严,但好在路引文书齐全。
那守门的军士看了一眼三人的身份和目的地,又打量了一下孔公妍和白昙,目光在白昙身上多停了一瞬,但终究没有为难,挥挥手放行。
三人牵着马走进城门洞的那一刻,一股与南边完全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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