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泥底偷生(1 / 1)

潭底的淤泥冷得像冰,黏腻地裹在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被泡得发白。

独孤无忧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只敢用最细微的频率,像一截沉在泥里的枯木。胸口那道几乎剖开胸膛的伤口,被他用血气死死封住,黑色的腐毒还在经脉里缓慢蔓延,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

影沼鬼还在岸上守着。

它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趴在阴影里,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潭面,像一头耐心到极致的猎手。偶尔,它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利爪在泥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宣泄着焦躁。

独孤无忧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半步金丹的威压,像一块巨石悬在头顶,随时都能砸下来。

他不敢动。

不敢运转血气疗伤。

不敢让一丝生机外泄。

连眼皮都不敢颤动一下。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天色彻底黑透,血影迷林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影沼鬼偶尔挪动身体的轻响。淤泥里的寒气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冻得他四肢发麻,肌肉僵硬,意识也开始一阵阵模糊。

好几次,他都差点昏睡过去。

可每当意识要沉下去,指尖总会下意识地摸到剑柄上那个“安”字。

粗糙的触感,像一根针,狠狠扎醒他。

他不能死。

宁儿还在等他。

爹娘的仇还没报。

那扇通往真相的石门,他还没走完。

独孤无忧咬紧牙关,舌尖抵着牙根,用疼痛强行保持清醒。他将仅剩的一丝微弱血气,小心翼翼地引向胸口的凤凰玉佩。

玉佩立刻散出一缕极淡、极暖的气息,像一缕星火,缓缓压着心脉处的腐毒,护住他最后一点生机。

他不敢多引。

哪怕只是一丝血气外泄,都可能被影沼鬼察觉。

就这样,在生与死的边缘,他硬生生熬到了后半夜。

月上中天,银色的月光穿过红色迷雾,在潭面洒下一片微弱的光。

影沼鬼终于动了。

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利爪在树干上狠狠一抓,留下五道深痕。守了大半夜,它已经认定那少年要么被毒烂在了泥里,要么早就沉底窒息而死。

再守下去,毫无意义。

影沼鬼最后扫了一眼平静的潭面,发出一声不屑的低吼,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滑入密林深处,渐渐消失在红色迷雾里。

那股恐怖的威压,终于彻底散去。

独孤无忧依旧没动。

他在等。

等一炷香。

等两炷香。

直到确认影沼鬼真的走远,连一丝血气波动都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松开咬紧的牙关,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淤泥从他口鼻滑落,呛得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

“咳……咳咳……”

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不敢大声咳,只能死死捂住嘴,把咳意硬生生压回去,每一声都震得胸口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涌出,混着泥水往下淌。

直到咳嗽平息,他才缓缓睁开眼。

黑暗里,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慢慢活动僵硬的手指,指尖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好一会儿才恢复些许灵活。他先小心翼翼地摸向腰间,血魂幡还在,被泥裹得严实,没有半点灵光外泄。

再摸向手边,枣木木剑安稳地躺在泥里,剑柄上的“安”字依旧清晰。

还好,都在。

独孤无忧深吸一口气,一点点撑起身体。

淤泥“咕叽”一声滑落,他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伤口都疼得他倒抽冷气。他缓缓从泥底站起身,半个身子露出水面,月光洒在他满是泥污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他没有立刻上岸。

先是趴在潭边,静静听了片刻,确认周围十里之内,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然后,他才拖着沉重的身体,一点点爬上岸。

浑身湿透,沾满黑泥,衣衫破烂不堪,伤口密密麻麻,毒素还在经脉里横行。

他现在的样子,比最落魄的乞丐还要狼狈。

可独孤无忧没有半分沮丧。

他找了一处隐蔽的树根下,背靠着树干坐下,先将身上的泥污简单擦去,露出狰狞的伤口。他不敢耽搁,立刻运转血魔功法,将血魂幡里储存的精纯血气,缓缓引入体内。

血气流过经脉,所到之处,腐毒被一点点逼出,黑色的毒血顺着伤口渗出,滴在地上,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断裂的骨头在血气滋养下微微发痒,撕裂的肌肉开始愈合,麻木的四肢渐渐恢复力气。

他一边疗伤,一边冷静回想刚才的厮杀。

影沼鬼,强在潜行、剧毒、主场优势,弱点也很明显——怕火、怕强光、怕大范围冰封。

它能无视幻境,却不能无视真正的杀伤力。

下次再遇上,他不会再这么狼狈。

疗伤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腐毒被逼出体外,独孤无忧缓缓睁开眼,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修为依旧稳固在血魔二重中期(筑基中期),只是血气消耗巨大,需要尽快吞噬补充。

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泥水,握紧木剑,血魂幡重新系在腰间。

月光穿过迷雾,照在他年轻却坚毅的脸上。

身后是差点埋葬他的泥沼,身前是更危险的密林深处。

第二重的守关者——幻灵统领,还在前方等着他。

影沼鬼也随时可能再次出现。

但独孤无忧的脚步,没有丝毫退缩。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柄上的“安”字,轻轻摸了摸。

“爹,我不会死。”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转身,不再看那片致命的沼泽,一步一步,重新踏入红色迷雾之中。

这一次,他不再是盲目探索。

他吃过亏,流过血,挨过致命一击。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片血影迷林,该怎么走。

前方迷雾翻滚,杀机四伏。

可少年执剑的背影,挺拔如松,一步一步,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