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脚步一顿,闻言轻笑一声,笑声坦荡,透着一股子漠然:“后悔?”
“老子这辈子,行事磊落,从不后悔。”
“我当年救你,是真心护你、顾念血脉亲情。可后来看透你的心性、看清你的野心,想要亲手斩除祸根,也是真心实意。”
“你爹本想将你托付我手,盼我悉心栽培、磨你心性、扶你成才。奈何你野心太盛、心性浮躁、急功近利,半分没有你爹的仁厚胸襟、家国格局。”
朱高煦缓缓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在朱瞻基脸上,毫不留情:“大侄儿,你最好日夜祈祷,盼着我大哥能熬过这一劫、挺过这场大病。”
“若是他平安无事,朝野安稳、储位有序,你我叔侄尚可相安无事。可若是他撒手人寰,你我二人,势必生死相向、殊死一搏,二叔届时,绝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他对朱高炽留情,是因为大哥仁厚、顾念亲情、心系万民、值得托付。
可朱瞻基不配。
这头狼崽子心性凉薄、野心滔天、为权不择手段,一旦登临大位,绝不会容下功高震主、手握兵权的自己,更不会容忍任何阻碍他集权专政的人和事。
朱瞻基怔怔伫立,浑身僵硬,良久才缓缓垂首,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与执拗。
他听得懂朱高煦的言外之意,无非是指责他过早觊觎皇权、妄生野心、触碰禁忌。
可他是朱瞻基!
是永乐大帝亲手册封、寄予厚望的太孙,是天下公认、可旺大明三代的传世圣孙,是生来便站在万人之巅、注定执掌江山的天潢贵胄!
那张龙椅,那个皇位,本就该是他的!
纵然二叔曾救他性命、对他有恩,可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血脉亲情、滴水之恩,皆为虚妄笑话!
纵观历朝历代,无缘帝位的储君,从来没有一个得以善终。废太子要么赐死、要么幽禁、要么离奇病逝,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讳莫如深的凄惨结局。
他朱瞻基绝不允许自己落得那般下场!绝不允许有人斩断他登临九五、成就千古一帝的道路!
哪怕此人是救命恩人、至亲二叔,也绝无例外!
乾清宫暖阁。
朱棣斜倚在软榻之上,脸色蜡黄憔悴,往日锐利有神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双鬓早已斑白如雪,满身戎马杀伐、帝王威仪尽数褪去,只剩垂垂老矣的疲惫与沧桑。
朱高煦见状,心头骤然一沉。
世人皆知百官伏阙案重创太子,却少有人知晓,这场风波同样狠狠击垮了这位铁血帝王。
朱棣一生戎马、靖难定鼎、亲征漠北,一辈子都在竭力避免朱家骨肉相残、子孙内斗。
他起兵靖难、九死一生,背负万千骂名、造尽杀业,所求的,不过是后世子孙和睦、江山稳固、万世太平。
可到头来,却落得父子离心、君臣猜忌的下场。
太子那句状若疯魔的“父不知子,子不知父”,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朱棣心底,日夜煎熬、不得安宁。
一生防备骨肉相残,最终自己与亲生儿子,却形同陌路、宛如仇敌。
这般讽刺,足以击溃任何一位帝王的心神。
“爹。”
朱高煦大步上前,故意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笑着宽慰:“您别多想,大哥身子骨素来敦厚,只是一时积郁成疾,休养几日定然能醒,无碍大事。”
朱棣缓缓扭头,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静静看了他许久,才沙哑开口,声音疲惫到了极致:“老二,这一连串的祸事,当真跟瞻基那孩子无关?”
朱高煦神色坦荡,没有半分隐瞒、没有半分添油加醋,如实回道:“基本可以断定,无关。”
“那小兔崽子只是年少轻狂、野心外露、识人不清,被人当作棋子摆布利用,全程被蒙蔽视听,根本不知百官伏阙、东宫遇险的核心内情。真正执棋之人,藏得极深、手段极狠,远非他那点小聪明可比。”
朱棣听完,久久沉默,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这位执掌大明数十年、杀伐果断的永乐帝王,缓缓开口,问出了一句诛心至极的话:“老二,你老实告诉爹,你,想要这个皇位吗?”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凝固,威压瞬间笼罩整座寝殿。
朱棣目光骤然锐利,死死锁定朱高煦的眉眼,试图从他的神色间捕捉半分破绽、半分虚伪。
这是帝王最深的猜忌,也是老父最后的试探。
朱高煦心中一凛,没有立刻答话,垂眸沉思片刻,而后抬眸直视朱棣,目光坦荡、不躲不避、字字赤诚:
“一开始,儿臣的确有想法。”
“靖难四年,臣随军征战、冲锋陷阵、九死一生,北平固守、白沟大捷、渡江定鼎,这万里锦绣江山,大半都是臣与将士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大哥常年监国、稳坐后方,臣沙场浴血、屡立奇功,心中难免不平,生出觊觎之心。”
“可后来,这心思渐渐淡了、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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