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老大仁厚无双、顾念手足情谊,纵然臣功高震主、手握兵权,他也绝不会加害于我,更不会牵连我的部属亲友。”
“可朱瞻基不一样!这头狼崽子心性凉薄、杀伐狠绝、野心滔天,眼中唯有皇权、毫无亲情!他一旦登基,为集权立威、扫清障碍,必然会对臣痛下杀手,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为自保、为护身边将士亲友、为保新政不被废除、为保大明万民福祉,届时臣唯有奋起反抗,与他殊死一搏!哪怕倾尽所有、不惜代价,也要护住这万里江山、护住身边之人!”
一番话,坦荡赤诚、句句诛心,道尽了所有无奈与决绝。
朱棣听完,浑身剧震,怔怔看着眼前的二儿子,良久无言。
半晌,他骤然仰头,放声大笑。
笑声嘶哑苍凉、悲恸刺骨,没有半分喜悦,满是无尽的疲惫、痛苦与绝望,在空旷的寝殿内久久回荡。
“逆子!逆子啊!!”
“朕一生戎马、征战天下、定鼎江山,费尽心血、百般制衡,终究还是逃不过子孙相残、骨肉相杀的结局吗!!”
铁血帝王,半生杀伐、半生操劳,不惧外敌、不畏流言、不惧生死,此刻却被自家子孙的宿命纠葛,彻底击溃了心神。
他最怕的结局,终究还是要来了。
盛怒与悲恸交织,朱棣猛地挥手,厉声呵斥:“滚!你给朕滚出去!”
朱高煦默然躬身,没有辩驳、没有争执,静静转身,缓步退出寝殿。
走出殿门,夜风拂面、清冷刺骨。
他抬眸看向依旧跪在石阶之上、狼狈萧瑟的朱瞻基,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自嘲笑意。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他穿越而来、降临大明,从未贪恋皇权、从未觊觎龙椅,一心只想推行新政、造福万民、安稳度日、逍遥余生。
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太子病危、朝局大乱、暗流涌动,硬生生将他推到了绝境,逼得他必须与未来的宣德大帝、与自家亲侄,站在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不为权位、不为野心,只为自保、只为护亲、只为守住自己呕心沥血推行的新政、守住大明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朱高煦不再多言,转身阔步离去,背影决绝、孤冷挺拔。
乾清宫寝殿之内,笑声渐渐停歇。
朱棣缓缓垂下手,肩头剧烈起伏,面色惨白如纸。
殿内死寂无声,帝王孤影,茕茕孑立。
朱棣双目浑浊、热泪纵横,一代雄主,此刻竟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难道这就是天命?是老天爷对他靖难夺位、杀伐半生的惩罚?
让他一生防骨肉相残,最终偏偏难逃子孙内斗、皇权喋血的宿命?
他端坐龙榻,环顾空旷大殿,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与悲凉。
他想找人倾诉、找人谈心、找人解惑,可放眼朝野、纵观子孙,竟无一人可诉心声。
老大病危垂死、朝不保夕;老二桀骜不驯、被逼无奈欲争大位;老三.......算了,不提也罢;而太孙年少轻狂、野心勃勃、识人不清、沦为棋子。
四子子孙,竟无一人能让他安心、让他宽慰。
再看满朝文武,党争林立、派系分明。东宫旧部、汉王党羽、太孙新晋势力,三方割据、互相制衡、各怀心思,无人真心为江山、无人真心为万民。
少数如顾佐这般刚正不阿、不结党、不营私的纯臣直臣,心性刚硬、恪守礼法,却不懂帝王苦衷、不懂朝局权衡,根本无法与之畅谈心声、解惑答疑。
这一刻,朱棣骤然发觉,自己这位君临天下、掌控万里江山的永乐大帝,终究成了孤家寡人。
往昔每逢心绪郁结、朝堂难解、心中迷茫之时,他尚可召姚广孝入宫,对坐闲谈、剖析时局、拆解迷局。
哪怕那妖僧心性凉薄、唯爱棋局,却总能一语道破天机、点醒迷局。
可如今,姚广孝已成废人。
如今的姚广孝,被韦达整治得形同废人,终日卧床不起、浑浑噩噩,只能靠宫人喂养稀粥度日,再无半分妖僧风采、再无半分搅动风云的能力。
可没了姚广孝,这深宫孤帝,又能找谁解惑?找谁谈心?
沉默良久,朱棣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脑海中浮现出一人身影。
或许,唯有此人,可解他心中迷茫、可断他心中疑虑。
传旨,召户部尚书夏元吉即刻入宫!
小半个时辰后,一道青色身影匆匆踏入乾清宫寝殿。
夏元吉身着尚书官袍,步履沉稳、神色恭谨,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此刻朝野动荡、储位飘摇、局势微妙,皇帝深夜单独召见大臣,实属大忌,无人知晓帝王心意、无人敢揣测圣意。
一入殿门,夏元吉不敢有半分迟疑,即刻跪地叩首,行三跪九叩大礼:“臣夏元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棣声音疲惫沙哑,抬手轻轻一挥,语气带着罕见的温和:“过来,坐朕身前。”
夏元吉心中惊疑更甚,却不敢违逆圣意,依言起身,缓步落座。
满朝文武,派系林立、各怀私心,唯有夏元吉,是朱棣心中唯一的纯臣、能臣、忠臣,是真正中立无私、心系社稷、劳苦功高、不结党、不营私、不贪权、不慕利的国之柱石。
此人执掌大明户部二十七年,历经数朝、兢兢业业,一手撑起永乐盛世的全部财政开支。
亲征漠北、迁都北平、营建新都、远航西洋、疏通漕运,每一项耗资巨万的旷世工程,皆是由他统筹调度、盘活国库、支撑落地。
世人皆知永乐盛世恢弘壮阔,却不知这盛世繁华的背后,是夏元吉数十年如一日的精打细算、苦心维系、殚精竭虑。
他是当之无愧的大明财神、永乐账房,是撑起大明朝堂根基的肱骨之臣。
朱棣此刻,宁愿相信夏元吉的公心与眼界,也绝不相信朝堂任何一人的片面说辞、私心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