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朱棣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压在心底的无尽迷茫:“夏爱卿,朕问你一句心里话。朕三子一孙,纵观天下皇室,何人可承继大统、坐稳这大明江山?”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在殿内!
夏元吉浑身一震,脸色骤然惨白,瞬间离座跪地,头颅紧紧贴在冰冷地面,惶恐不已。
大统归属、储位更迭,乃是历朝历代第一禁忌、第一杀局!
古往今来,但凡臣子胆敢妄议储君、干预皇嗣,轻则罢官夺职、流放千里,重则抄家灭族、身首异处!
这等诛心之问,岂是他一个臣子敢妄言评判的?
“陛下!臣死罪!臣不敢妄议储君、妄断大统!”夏元吉声音颤抖、惶恐至极。
朱棣淡淡开口,语气疲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朕赦你无罪,只管直言,无需顾忌。”
夏元吉伏在地上,冷汗浸透脊背,心神飞速权衡利弊,良久才颤声回道:“陛下,国本有序、储位有定,大统自应由储君承继,此乃祖宗礼法、万世惯例!”
最稳妥、最中立、最无错的回答。
说了等于没说,却完美避开所有杀局、所有禁忌。
朱棣闻言,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悲凉与无奈,吐出一个残酷冰冷的事实:“太子已然病危,命悬一线。”
“就算他侥幸撑过此劫,也会心神受损、元气大伤,形同活死人,日后无力理政、无力驭臣、无力治国。”
“朕百年之后,若是龙椅之上坐着一位无法理政、无心治国的活死人,朝堂动荡、百官无依、万民无靠,朕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朱家列祖列宗!”
“皇上!”夏元吉满脸震惊,抬头急声追问,“太子殿下素来仁厚康健、勤勉监国,为何会骤然病危至此?”
“过往之事,无需再提,已然无用。”朱棣疲惫摆手,不愿再触碰心底伤疤,目光灼灼看向夏元吉,再度发问,步步紧逼,“朕问你,太孙朱瞻基,能否当国、能否坐稳江山?”
太孙当国!
短短四字,重逾千斤!
夏元吉僵在原地,眉头紧锁、陷入深深沉思。
朱瞻基聪慧早熟、天资过人、深得圣宠,是公认的少年英才。
可他尚未及冠、年少轻狂、心性未定、阅历浅薄,虽有小聪明,却无大格局、无大胸襟、无驭臣治国的雷霆手段。
如今汉王朱高煦兵权在握、军功滔天、羽翼丰满、朝野威望无人能及,若是太子薨逝、太孙继位,主少国疑、强藩压主,朝堂必然动荡、朝野必然分裂、天下必然大乱!
良久,夏元吉才郑重叩首,沉声答道:“陛下,太孙殿下天资卓绝、聪慧过人,然年岁尚浅、阅历不足、有待磨炼。”
“陛下可效仿太祖高皇帝旧事,静心数年、亲自栽培、悉心教导,待太孙心智成熟、阅历丰满、能驭群臣,再传大统不迟。”
依旧是无懈可击的稳妥之言。
效仿太祖朱元璋,太子朱标薨逝后,悉心培养太孙朱允炆,稳固朝堂、扫清障碍,顺利传位幼主。
可朱棣闻言,却陡然嗤笑一声,笑声悲凉又清醒:“效仿太祖?”
“朕还有几年可活?”
“朕余生无几,能否熬过三年五载尚且未知,何来时间悉心栽培、慢慢打磨?”
“就算朕强行效仿太祖,倾尽心血为瞻基铺路,待朕百年之后,他便能压得住老二吗?”
“老三在倭国、割据一方、暂且不论,老二的性子,你比谁都清楚。他认准的事、认定的理,九天十地、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瞻基看似聪慧机敏,实则心性浮躁、野心外露、手段稚嫩,那点小聪明难登大雅之堂,根本斗不过历经沙场、深谙权术、杀伐果断的老二!”
“朕若强行传位太孙,他日老二起兵、叔侄相争,大明必定再起战火、生灵涂炭、江山倾覆!”
话说至此,已然通透。
殿内寂静无声,夏元吉心神凛然,瞬间读懂了帝王未尽之言。
若想保太孙上位、保大明安稳,唯一的办法,便是效仿洪武晚年,大肆屠戮功臣、铲除藩王势力,倾尽帝王之力打压汉王、清洗汉王党羽,为朱瞻基扫平一切障碍、铺平帝王之路。
当年懿文太子朱标骤逝,太祖高皇帝为保幼主朱允炆坐稳江山,不惜大开杀戒、血洗朝堂,屠戮开国勋贵、清算权臣朋党,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只为给少年储君留下一个干净安稳的朝堂。
可那般血腥屠戮、自断臂膀的惨状,大明真的要再经历一次吗?
夏元吉心底百转千回、思绪翻涌,权衡社稷安稳、万民福祉、朝堂利弊,良久,才沉声开口:“陛下,若强行效仿洪武旧事、大肆清洗,或可保大明一时安宁、太孙一时安稳。”
“一时安宁?”
朱棣抬眸深深看他,目光锐利如炬,“夏元吉,你此言之意,便是你也不看好太孙继位,反倒默认老二更适合执掌这大明江山?”
他深知夏元吉一生中立、不偏不倚、不结党、不依附,从不偏袒任何一位皇嗣。如今这番说辞,已然暗藏倾向,让他倍感意外。
夏元吉以头触地、不敢抬头,沉默片刻,陡然抬头反问,语气诚恳、无惧圣威:“敢问陛下,如今的北平新都,繁华几许、民生如何?”
朱棣闻言微怔,随即颔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朕知晓。老二这混账,虽是性情桀骜、野心难驯,却是实打实的治国好手。锦衣卫屡屡回奏,北平扩建完工、商路畅通、百业兴盛,如今繁华喧闹,已然隐隐超过金陵旧都。北地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远比江南富庶安稳。”
金陵帝都繁华千年,可繁华终究只属于达官显贵、世家勋贵,底层百姓依旧节衣缩食、困苦艰难。唯有北平,在朱高煦的治理之下,自上而下、焕然一新,惠及万民、泽及底层。
“那陛下可曾见过北平城外、乡野之间,那一座座新建的学堂?”夏元吉再度追问,眼中熠熠生辉。
朱棣微微摇头,面露疑惑:“乡学社学?朝廷常年拨款建制,各地皆有,何足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