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再次被结界弹了回来，越泽脸色惨白，紧紧抿着唇，按住胸口翻涌的血气。
谢晚沉不记得他了。
他缓慢眨着眼睛，有一瞬间的茫然。
在他仅剩一缕残魂狼狈地钻进剑里时，曾经想过自毁神识一了百了，是谢晚沉凛冽如雪的剑气萦绕温养着他，让他一步步恢复灵力，重新幻化出人形。
虽然那时还不自知，但每次修炼之前，他都会无可避免地想起宿敌的样子。
谢晚沉一袭白衣御剑而行，柔顺的发丝被天蓝色丝绸高高束起，面容白皙，眉目清冷。
她持剑抹杀掉他的神识时，脸上没掀起一丝波澜，他却记了好久。
复仇……
要不是为了向谢晚沉复仇的念头，他可能早就魂飞魄散了吧。
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谢晚沉说的是对的。
现在的他，功力只有当初的三成不到，况且前阵子还受了重伤。
当初他还是鬼域少主的时候都打不过谢晚沉，更别提现在了。
他确实得好好修炼，如果再在谢晚沉手底下败一次，那他……可也太丢人了。
越泽闷闷不乐地垂下头，看向自己掌心中的灵玉。
这破玩意儿也真是的，总能掐在最关键的时候切断感应，他有理由怀疑它是故意的。
少年鬼修在眼前凭空消失后，谢晚沉揉了揉眼，好不容易酝酿的困意也消失不见了。
她索性在柔软的大床上盘起腿，调动灵力温养岁华。
这样的动作她现在是越来越游刃有余了，灵气也越发充沛，只是岁华依旧没什么动静，还是刚刚穿越过来的样子。
谢晚沉习以为常地闭上眼，一套心法运转完毕，再睁开眼时，却猛地一顿。
——她的岁华剑动了！
那支钢笔大小的冰蓝色单手剑在细微地颤动，同时发出阵阵悦耳的嗡鸣声。在注意到谢晚沉投过来的目光后，它动得更厉害了，转眼间拔高了三寸长。
谢晚沉：！！！
虽然长高了也只有她小臂的长度，但至少是个很大的进步！
它现在已经可以当成匕首来用了！
谢晚沉抄起岁华挽了个剑花，凌空落下一段银河似的剑光。熟悉的契合感让她心里微暖，把刚刚那段莫名其妙的遭遇也抛在了脑后。
力量回来了！
她有些不确定地眨着眼，摸出随身携带的麂皮轻轻擦拭着活泛起来的岁华剑，生怕眼前这一切只是幻觉。
剑修的灵气和本命剑不能分割，本命剑逐渐强大，也意味着她自己的修为在不断增进。
谢晚沉试探性地捏了个剑诀，闭目将剑气铺展出去。
磅礴的冰蓝色沿着看不见的虚空流走，织成一面巨网，带着独属于无情道剑修的冷冷威压。
霎时间，方圆几公里内的鬼都怯怯地现出了身形，仿佛受训的小学生一般面带惶恐地聚到了她跟前。
谢晚沉就这么和一团团鬼影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个略显年长的老鬼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向谢晚沉传音。
“这位仙子，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善鬼，从来都没做过恶事，还请手下留情啊！”
老鬼的话音落下，方圆几公里内的鬼影齐刷刷跟着跪下了，不住地点头。
谢晚沉：“……”对不起，打扰了。
修士的本职虽然是降妖除魔，可也并不是见鬼就杀的，至少她自己就是这样。
无论是仙是鬼，万物都有存续在这天地间的方式，任何人都无权剥夺他们生存的权利，只有动了邪念的恶鬼才是修士们的清剿对象。
就像在修真世界时，正道和鬼域井水不犯河水，顶多是两边互相看不上，但也没到见面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要不是当年的老鬼王被权欲蛊惑起了恶念，主动挑起战争，那场昏天暗地的仙魔大战也不会爆发。
那一战中，谢晚沉孤身直抵鬼域深处，斩杀冥顽不化的王族众鬼。
除此之外，她没有伤过鬼域中任何一名无辜的鬼修。
只可惜，代代相传下去后，谢晚沉到底还是变成了能止小鬼夜啼的大恶人，仙魔两界也不可避免地对立起来。
对上老鬼恳切的目光，谢晚沉无奈道：“我无意冒犯，请起身吧。只要日后不做恶事，我是不会伤害你们的。”
那老鬼却不肯起，他用浑浊无光的黑色鬼眼看着谢晚沉。半晌，面露狐疑。
“敢问仙子，可曾见过老朽的第十七代小孙？”
谢晚沉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曾。”
“啊，”老鬼叹了口气，“是老朽老眼昏花了，竟然在仙子身上闻见了我那小孙的气味……仙鬼殊途，他怎么可能和仙子在一起呢。不打扰了……”
他说着颤颤起身，正要带着众鬼离去，却忽然被谢晚沉喊住。
只见少女沉默了一会儿，从手边摸出个被塑封袋包裹起来的巫蛊娃娃，面瘫着一张脸。
“你说的小孙，是不是他？”
……
两边鸡同鸭讲半天，谢晚沉总算理解了老鬼的意思。
原来，这巫蛊娃娃身上寄托的鬼灵正是这老鬼的第十七代小孙，名叫小圆。这孩子打小身体就不好，法术也不高，属于是被全家偏爱的病秧子。
十几年前，小圆自己出门玩，便再也没回来过。
老鬼说着老泪纵横，没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孙竟然被困在这个巫蛊娃娃之中，肯定受了不少苦。
谢晚沉也很意外，歪打正着居然解决了一件大事，她也没想到巫蛊娃娃中的邪祟居然是被迫寄托在这儿的。
那老鬼哭诉完了，又要给谢晚沉跪下，“求求仙子救救我家小孙！”
老鬼怎么说也有几百岁的年纪了，谢晚沉怕折寿，慌忙把他扶了起来。
岁华剑突破后，她的耳力和目力都上了一个台阶，再看那只巫蛊娃娃，轻易就看出了内部结构。
制造它的人技术并不高，要不是小圆法术低微，也不至于被这种假冒伪劣的地缚灵给囚禁住。
“救倒是可以救，”谢晚沉眉心微蹙，“但……我有个请求。”
老鬼一下子紧张起来，“仙子但说无妨。”
他只是年纪大了，却不傻，知道等价交换的道理。眼前的少女是个玄门人士，没理由无偿救他的小孙子。
话虽如此，他还是担心谢晚沉狮子大开口，给出他们负担不起的要求。
老鬼心里已经做好了砸锅卖铁准备，不论怎样小圆都是他的孙子，他就算倾尽一身修为也要把小圆救出来。
然而，只见谢晚沉沉吟半晌，缓缓开口。
“我在找囚禁小圆的那个人，可惜力量有限，需要你们的帮助。”
老鬼愣了愣，“还有呢？”
谢晚沉摇摇头，“没有了。”
老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件事别说是谢晚沉的请求，就算她不开口，他也一定会追查下去的。
敢欺负他孙子，他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那人找出来！
“仙子放心，您是小圆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我们家上下十七代，一共三百多只鬼，任您驱使！只要是您的命令，我们绝无二话……”
……看来这还是个鬼丁兴旺的大家族。
眼见老鬼越说越离谱，谢晚沉赶紧打断道：“不必如此，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为免夜长梦多，在众鬼的注视之下，谢晚沉以指尖为刃，干脆利落地将里面那个缚住小鬼的核心挖了出来。
核心落地，融化成齑粉。
夜色里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嗓音，“祖爷爷！”
老鬼嗷的一声叫起来，“小圆！”
尽管知道别人听不见鬼的声音，谢晚沉还是被老鬼的大嗓门震了一下，头疼地按住耳朵。
好在老鬼并没有忘记正事，搂着失而复得的小孙子哭了一通之后，立刻把他拉到谢晚沉面前。
“小圆，你还记得当初是谁把你关在这里面的吗？”
小圆迷茫地揉了揉眼，“过了太久，我记不太清了。”
他说着，怯怯地看了一眼谢晚沉，“好像也有一个像仙子姐姐一样的女人，只不过长得没有仙子姐姐好看……还有一个男人，是他把我召唤出来的。”
小圆的话颠三倒四，谢晚沉却从中抓住了关键信息。
把小圆召唤出来，并封印在这巫蛊娃娃中的，是两个人。
她也不急，继续垂眸耐心地问，“你还记得那两个人身上有什么特征吗？”
“唔……”
小圆犹豫一下，轻声道：“那个女人，很有钱的样子，带了很多亮晶晶……”
老鬼在一旁插嘴解释，“亮晶晶就是珠宝首饰。”
小圆点点头，为难地看着谢晚沉，“那个男人，长得很普通，我实在是不记得了。”
谢晚沉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了，毕竟十几年前实在是太久，眼前这个小鬼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小圆见她沉默，有点急了，“仙子姐姐！我虽然记不得他们的样子，但记得他们的味道！如果他们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认出来的！”
他急于证明自己，眼神四下乱瞟，却在瞥见床头时忽然顿住了。
小圆吸了吸鼻子，犹豫。
“仙子姐姐……这上面，有那个女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