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里行间的风向已经明明白白。
陈锋指尖轻轻敲了敲报纸。
1979年,风口要开了。
正式文件还没下到东北农村,但底下的松动已经开始。
等开了春,分田到户的风一吹,集体地往外承包是早晚的事。
他之前攒下的人情,立下的威望,都要派上用场了。
村后头那片荒坡地,别人嫌贫瘠种不出粮,他有太岁水和山灵水,既能种药材又能栽果树,
再搭几排新式大棚,一年顶别人种三年地。
「哥,你看啥呢?」陈霜凑过来,小脑袋往报纸上瞅,「字儿都认识,凑一块儿就看不懂了。」
陈锋把报纸折起来:「没什么,看个新鲜。」
没跟妹妹们细说。
政策没落地之前,说多了反而惹麻烦,闷声发大财才是正道。
陈锋把报纸折好塞进炕头柜的抽屉里,又拿一本旧课本压在上面。
政策的事他心里有数,眼下最要紧的是后天一早送两个丫头去县一中。
这边吃完饭,
陈霞和陈雨就开始学习去了。
陈霞嘴里念念有词地背化学方程式,背到一半卡壳,急得抓耳挠腮。
陈雨倒是安静,眉头微蹙着算物理题,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
「你说咱要是考砸了咋办?」陈霞扔下铅笔,往炕上一瘫,「张老师要是说咱基础太差,不收我们,那大哥不白忙活了?」
陈雨抬起头,「浅浅姐教了咱大半年,要是考不好,也对不起她。」
正说着,门帘一挑,沈浅浅端着两碗热糖水进来了。
「别熬太晚,脑子熬僵了反而发挥不好,你们底子我心里有数,正常发挥就行,张老师那边就是摸摸底,不是一考定终身。」
话是这么说,两个丫头接过碗,手指还是微微发颤。
沈浅浅看在眼里,没再多劝。
她太懂这种心情了。
从村里学校跳到县一中,就像踩着石头过河,谁都怕一脚踩空。
「早点睡,明天得早起赶路。」
「好。」两个丫头齐齐应声。
*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云就起来了,下了两把挂面,又卧了三个荷包蛋。
面煮好端上桌的时候,陈霞和陈雨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堂屋里了。
陈锋也已经醒了,在检查解放牌重卡,轮胎换了新的防滑链。
平时用来往省城运菜,但该保养的时候周诚一次没落下。
陈霞穿着那件半新的蓝布棉袄,头上别着那个红色的塑料头发。
就是她前几天,在村里走了三圈炫耀的那个。
陈雨穿的是沈浅浅给她改过的灰布棉袄,领口收得服服帖帖,袖口也不像以前那样长出一截。
两个人坐在八仙桌旁边,一个个盯着桌上的面条发呆。
「先把面吃了,一会儿路上冷,肚子里没食扛不住。」陈云端着面碗放在她们面前,又拿了两双筷子塞到她们手里。
陈雨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了,把筷子放下,抬头看陈云:
「大姐,万一考不上咋办?」
「考不上回来继续学,明年再考。」陈云在她对面坐下,语气跟平时一样稳当,「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可是哥说了,考上了才能正经考大学,考大学才能当大夫。」陈雨咬了咬嘴唇,「我想当大夫。」
「那就考。」陈云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学了这么久,浅浅姐都说你底子扎实,怕什么?」
陈雨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强迫自己把一碗面吃完了。
她们是怕对不起大哥花的心思,
对不起浅浅姐熬的那些晚上。
村里,多少姑娘念到小学毕业就回家干活了,
她们能有机会去县里读书,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福气。
陈锋从后院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柴油味。
刚才把卡车发动起来预热了半个钟头。
军用棉袄外面套了件翻毛羊皮大衣,领子翻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进屋端起桌上那碗面,三口两口扒完,伸手抹了把嘴:「走了。」
沈浅浅站在堂屋门口,把两个热水壶塞进陈霞手里:
「路上喝,考试的时候别慌,先审题再下笔。」
「知道了。」陈霞接过水壶。
陈锋领着两个妹妹出了院门。
卡车停在村口的打谷场上,车头已经冒起了白烟。
好在驾驶室够宽敞。
陈锋拉开副驾驶的门,让陈雨先上,陈霞跟着爬上去,自己最后上了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风声一下子被隔断了。
防滑链是新换的,抓地力够,但陈锋还是开得很慢。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知道哪段路基软,哪段桥面结冰最厚。
快到公社路口的时候。
一阵西北风裹着雪粒迎面打来,挡风玻璃上立刻糊了一层白。
陈雨坐在中间,两只手紧紧攥着热水壶。
陈霞靠窗坐着,额头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往外看。
外面白茫茫一片,连路边的杨树都看不清。
「哥,你说张老师会不会很严?」陈雨忽然问。
「严。」陈锋想了想,如实回答:
「他是被打成右派下放的老知识分子,在县一中教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嘴上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看人很准。」
「那他会不会一看我们是农村来的,就不愿意收?」陈雨的声音更小了。
「他要是不愿意收农村学生,就不会答应让你们去考试。」陈锋打了把方向盘,绕过路上一个被雪埋住的土坑,
「张若谷这个人只认学问不认出身,你们把题做对了他自然收,做不对,亲侄子也不收。」
这话,反而让两个丫头镇定了一些。
陈雨松开攥着热水壶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草稿纸,
展开来。
上面是沈浅浅昨晚给她列的物理公式表。
陈霞没掏东西出来看,但眼睛半眯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政治还是化学。
过了公社路段,路况稍微好了一些。
又开了约莫四十分钟,就到了县城。
县一中门口,车停,熄火。
「到了。」陈锋推开车门跳下去,冷风呼地灌进来,让人打了个激灵。
陈霞和陈雨跟着下了车。
两人站在雪地里,抬头看着县一中的铁牌子,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