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哀哀父母,生我劬劳(1 / 1)

陈雪把搪瓷缸子里的热水倒进脸盆,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乾净毛巾,搁在陈锋手边。

沈浅浅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接过陈雨手里的碘酒,拿棉签蘸了一点,拉过陈锋的手,一点一点往那些裂口上涂。

棉签划过伤口边缘的时候几乎没有触感,但陈锋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疼?」她抬眼看他。

「不疼。」

沈浅浅没再问了。

把碘酒涂完后又拧开冻疮膏的盖子,剜了一小块抹在他手背上,用手指一点一点推开。

陈锋看着她低头给自己上药的侧脸,台灯的暖光打在她的睫毛上,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忽然觉得今晚刨土坯刨得挺值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陈锋立刻在心里给自己来了一下。

什么毛病?

手上这点伤算什么,值得让她熬夜等着?

但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前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伤没受过,有个人守在灯底下等你回家的感觉,倒是头一回。

等两只手都抹好药了,沈浅浅这才看着他说:「这几天别碰水。」

「知道了。」陈锋点点头。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沈浅浅看了他一眼。

但没再多说,只是站起来把碘酒和纱布放好。

陈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裂口被冻疮膏盖住了,伤口还在隐隐发胀,但比刚才从井边回来的时候好多了。

陈锋正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就见面前的人已经端起来了碗,沈浅浅挖了一勺子粥递到他嘴边。

「张嘴。」

陈锋愣了一下。

他的手虽然有些红肿,但不至于连吃饭都不行了。

几个丫头也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着他们。

陈雪也惊讶地挑了挑眉。

似乎也觉察到自己动作有些突然,沈浅浅的脸一下子红了。

但她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勺子,目光定定地看着陈锋。

陈锋笑了笑,张开嘴,把粥喝了下去。

「好吃。」他说。

沈浅浅的脸更红了。

但还是继续喂。

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

沈浅浅喂,陈锋吃。

一碗粥,两个贴饼子,一盘酸菜炒粉条,很快就吃完了。

吃完饭,陈锋转身的时候才发现几个丫头还在堂屋里坐着,谁都没去睡。

「都杵这儿干嘛?赶紧去睡觉。」

「我们都放假了,不用睡那么早,而且天都快亮了!」陈霜理直气壮。

陈锋扭头看了眼窗外。

还真是。

「你们就等于熬了一夜,赶紧去睡,别等我一个个催。」

几个丫头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陈霜走到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确认他还在。

陈锋朝她摆了摆手,她才钻进屋去了。

堂屋里就剩他和沈浅浅两个人。

沈浅浅问他,

「陈大娘救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陈锋沉默了几秒。

「她趴在炕上,脊梁骨扛了一块四五十斤的土坯,把孙子护在身子底下。」陈锋叹了口气,继续说:「抬出来的时候人还在撑着,听到孙子没事才松了那口气。」

沈浅浅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

没问更多了,只是轻声说了句:

「小锁以后……算了。」像是想到什么,沈浅浅摇了摇头,把话咽回去了。

陈锋看了面前丫头一眼,知道她想说什么。

想说,小锁以后得记着这个恩,得好好孝敬奶奶。

但这些话沈浅浅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份恩情太重了。

有些恩情不是用来还的。

「睡一会儿吧。」沈浅浅没在聊了。

陈锋白天忙着捕鱼,忙完回来村就发生了这事,一直忙到天快亮,就是体力在好也会撑不住的。

「好。」陈锋也确实累了。

等沈浅浅离开,陈锋也回了自己屋了。

躺在炕沿上,陈锋脑子里都是陈大娘在废墟底下撑起一片天的那个画面。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里,用两条胳膊撑起一个拱形,护着身子底下的孙子。

后背被土坯砸得淤青肿胀,脊柱被砸得压缩性骨折,但她撑住了。

纹丝不动地撑到了救援到来。

《诗经》里有一句: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可奶奶对孙子的爱,比父母更沉。

父母的爱是养出来的,奶奶的爱是熬出来的。

那是把一辈子熬成一把老骨头,再用这把老骨头去护住更小的骨头。

一层一层,一代一代。

想着想着,陈锋慢慢沉入了梦乡。

梦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五十座大棚,棚里的草莓红得像小灯笼,一个穿着旧棉袄的丫头站在棚门口朝他招手,嘴里喊着他听不清的话。

他想走近一些去听,脚却陷在雪里拔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喊他。

下一秒,陈锋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起来。

黑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屋溜进来,趴在炕沿上,把脑袋搁在他枕头旁边,热乎乎的鼻息喷在他脸上。

「汪,老大,你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

「汪,你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汪,你说让我亲一下就奖励一颗草莓。」

陈锋愣了一下,伸手没好气的在黑风脸上用力揉了揉。

「汪,老大你别揉我脸,我还没洗脸。」

「你是狗,洗什么脸。」

「汪,狗也有尊严。」

出屋前,陈锋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9点多,他到厨房随便扒拉几口早饭就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偏房在屯子中间的位置,靠着广播站那根木电线杆子。

陈锋到的时候烟囱正冒着青烟,陈本喜昨晚烧炕烧到后半夜,走的时候又添了两根粗柴火,炕到现在还是热的。

陈援朝已经醒了,坐在炕上,裹着李大力那件老羊皮袄,眼睛还是红的。

也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盯着某一处发愣。

「陈大爷。」陈锋在炕沿另一边坐下来,「吃了吗?」

陈援朝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本喜媳妇送了两碗糊糊,小锁那份还在灶上温着呢。」

「小锁应该也快回来了。」

听到回来了这三个字,陈大爷转过头来看着陈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锋子,我家那老婆子去医院得花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