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妄之焰焚尽,李玉晨眼前景致再变。
天地倒悬,星斗黯淡。
丹墀冰冷,香烟断绝。
三清殿内,张枕云身着紫金道袍,背对着他,负手立在祖师神像之下。
李玉晨心头猝然一紧,尚未开口,那道人身后忽然升起一团浊黑的魔气,如毒蟒缠颈,自暗影中游出,凝出一柄三尺青锋。
剑光一颤,刺破道袍,自张枕云的后心贯入,透胸而出,血珠飞溅。
李玉晨瞳孔骤缩,失声呼道:“掌教真人!”
张枕云缓缓转过身来,面色苍白,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什么,但那柄剑却猛地一拧,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后方的供桌之上。
香炉翻倒,灰烬飞扬,呛得人眼眶发酸。
李玉晨分明看清了那持剑之人。
是和张枕云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那对眸子里没有半分道者的慈悲,只有彻骨的寒意。
那假天师狞笑着抽出了长剑,张枕云的身躯随之滑落在地。
鲜血沿着地面蜿蜒,汇成了一条细流,漫过了李玉晨的脚下。
李玉晨想要提气拔剑,周身经脉却如被铁索缚住,半分力气也使不上来。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假天师将剑刃上的血珠甩落,转身没入暗影之中,消失不见。
殿中重归寂静,只剩下了张枕云微弱的喘息声。
往事如潮,席卷心窍。
悲愤如沸,气海翻涌。
眉心处的三昧真火似被嗔念点燃,灼热之气直冲经脉,几乎要将他的神府撑裂。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仿佛自九天之外幽幽传来,清冽如泉,温润如玉。
“你是李玉晨,非那些魑魅魍魉。”
是宁柔的声音。
那声音好似一缕清辉,无声无息地渗入了他的识海。
经脉之中的那股狂暴灼流,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猛然抬眼望去,张枕云的尸身、染血的丹墀、倾覆的供桌,如幕布般被火焰舔舐,寸寸化为了飞灰。
殿宇崩塌,天地再度扭曲。
流光散尽之后,景致豁然开朗。
眼前竟是一片青翠连绵的桃源。
桃花如霞,铺满山野,溪水潺潺,蜿蜒绕石。
日光温煦,不燥不寒,暖风拂过面颊,带着草木的清芬与泥土的润意。
远处几间竹舍半掩于花枝之后,檐角挂着风铃,叮咚作响,像极了他心底深处最安宁的梦境。
宁柔立在溪畔的那株老桃树下,素衣青簪,裙摆被风轻轻拂动。
她未施粉黛,眉眼却比那天庭的仙娥还要清丽三分,此刻正含笑望着他。
“留下来吧。”
“天地逍遥,再无劫数,也无别离。”
暖风拂面,花香入骨。
李玉晨望着她,想起了太阴星宫外那次仓促的相见,想起她在妖界骨池旁为他包扎伤口时低垂的眼睫,想起她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的模样。
那些片刻的温存,在这一刻被放大成了最深的贪念。
他不由自主地迈出了半步。
双足踏入溪水之中,涟漪荡开,映碎了桃花的倒影。
李玉晨望着那道涟漪,沉默了良久。
风铃依旧在响,桃花的香气依旧沁人,他甚至能听到宁柔的呼吸声,隔着几步的距离,轻柔而真切。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右手抬起,虚空一握,九龙剑随之出现。
他闭上了双眼,摇了摇好头,随即猛然睁开,长剑横斩而出。
龙吟之声大起,金芒剑气劈开了满山的桃花,劈开了温柔的幻雾。
花瓣纷落如雨,在半空中旋转枯焦,片刻之后尽数化为了乌有。
宁柔的身影也在那花雨中渐渐淡去。
“若以苍生为代价换来的逍遥……”
李玉晨收回了九龙剑,仰望苍穹。
“我宁可不要。”
桃源消散,天地再度变幻。
这一次的景致,却令他心头猛地一震。
天庭。
只是这天庭与他所知的截然不同。
琼楼玉宇依旧矗立,仙气氤氲依旧缭绕,但三清圣境的神光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尊面容模糊的仙佛沿着云端列坐,看不清五官,只余隐约的轮廓,如同被水浸透的墨迹。
云端最高处,紫微大帝竟与三清并肩而坐,帝袍垂落,星冠巍然,面容不似平日那般温润端方,反倒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如渊沉冷。
漫天的仙佛皆面目模糊,仿佛欲言又止,却无一人开口。
他想要走近些,看清紫微大帝的面容,却发现无论如何都仿佛似在原地踏步。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如细语,又如春风。
“你信天道,天道可曾信你?”
那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是他自己心底某个角落的回响。
李玉晨闻言微微一怔,他想起了伏魔殿坍塌时那场滔天的洪水,想起刑天在九宫山巅的狂笑,想起南帝散功时那道照亮千里的金光。
目光越过那些面目模糊的仙佛,落在了三清与紫微大帝并肩的位置。
“真伪终有定论,我只需做好当下之事。”
话音落处,那高天上的仙佛虚影齐齐一震,随即自边缘开始溶解,如朝露遇阳,无声消散。
三清与紫微大帝的身影也在光晕中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轻烟,融入了虚空之中。
周遭的天庭景象随之塌陷,琼楼玉宇、祥云瑞霭,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其后那片混沌赤红的本相。
李玉晨睁眼,发现自己仍立于第九层的虚空之中,双掌依旧保持着掐捏法诀的姿势。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此刻只觉得周身如释重负。
抬眸望去,前方那具庞大的蚩尤残躯,表面的魔气已然消散了大半,暗红的色泽正在渐渐褪去,如一块被烈火煅烧了万年的玄铁终于开始冷却。
残躯的表面那些细碎的金色光点正在缓缓飘散,如同流萤,又如星屑。
李玉晨努力着想要自前方探查如意棍灵的气息,却怎么也感受不到。
“前辈……”
就在他悲痛之际,突然听到了前方帝江传来的闷哼之声,抬眼看去,面色大变。
虚空震荡,一只不见本源的漆黑巨手自虚无探出,死死攥住帝江流转万丈的光华本体,令其动弹不得。
随着一声沉闷的失声惨叫,那黑手陡然一合。
自那并拢的五指之中爆发出了一片刺目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