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亡命徒被银子迷了心窍,刚提着砍刀迈出半步。
黑暗中,陡然传来整齐划一的铁甲轰鸣!
一百名头戴红笠帽、身披重甲的神机营精锐,迈着毫无感情的步伐,很快列成三排夺命横阵。黑洞洞的燧发火铳,齐齐对准了全场。
那些家丁当即吓破了胆,哐当丢下砍刀,跪在血水里拼命磕头。
“贼子谋逆,抗拒王师。”神机营把总面无表情地拔出腰刀,猛地劈下,“三段击!放!”
爆鸣声震碎夜空。硝烟散去,前院再无一个站立的活口。
锦衣卫如狼似虎扑上,将庄园男丁尽数羁押。金银粮草,就地造册装车。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阴霾。
山东十几个重灾县的难民营外,无数饿得奄奄一息的灾民,被沉闷的车轮滚滚声惊醒。
茫然走出草棚,只见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骡马大车缓缓驶来。每一辆车都堆得高高冒尖,压车的锦衣卫力士,飞鱼服上的血迹尚未干涸。
“开仓!放粮!”
陆文昭骑在高头大马上,声音乘着晨风传遍旷野。
“皇上有旨!地方士绅逆天而行,贪墨赈济!现已尽数伏诛,抄没家产!”
“这些粮,全是皇爷给你们夺回来的命!皇爷说了,大明在,就绝不让百姓饿死!”
死寂。
几万灾民直愣愣盯着那些白花花的大米,只觉是场荒诞的梦境。
直到陆文昭拔刀劈开麻袋,金黄的粟米哗啦啦淌入泥地。
“粮食……真的是粮食!”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老汉扑通砸在泥水里,双手拼命捧起掺着泥水的米粒往嘴里塞,嚎啕大哭。
下一刻,黑压压的人群化作决堤狂潮,齐刷刷跪伏在泥泞之中。
“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啊!”
“老天爷长眼!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几万人的感恩与叩拜,汇成排山倒海的洪流直冲霄汉。民心的天平,在生与死的界线上,彻底倒向了紫禁城的那把龙椅。
京师,紫禁城。
乾清宫暖阁,龙涎香的青烟缭绕,却压不住那股刺骨的帝王杀机。
朱由检身披常服,靠在御案前。手里正捏着锦衣卫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抄家总账。
王承恩躬身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好,好得很呐。”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折子最后一行,扯出一抹摄人心魄的冷笑。
“王大伴,你猜猜。就这十几个县的十几户大善人,锦衣卫从他们地窖里,掏出了多少东西?”
“奴婢不知。”王承恩头垂得更低。
朱由检猛地将折子拍在案几上,声音震得人耳中发嗡。
“现银三百七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粮食一百七十万石!”
“朝廷掏空国库赈灾,他们却在吃朕的肉,喝百姓的血!”
曲阜城外三十里,孔家旁系的一座五进规制的宏大庄园。
朱漆大门外,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修罗地狱。
枯黄的官道上,随处可见倒毙的流民,野狗在啃食着腐肉。
而在这高耸的砖墙之内,却是流水潺潺,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后堂花厅内,几座半人高的铜鼎里盛满了冰块。
凉意散开,把外头灼人的旱风完全挡在门外。
几名身穿名贵绸缎、须发皆白的孔家老太爷,正围坐在紫檀木桌前,品着江南新贡的极品雨前龙井。
“京城那边的消息,诸位都听说了吧?”
居中而坐的大太爷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浑浊的老眼中,透着一股历经几朝、根本不把皇权放在眼里的倨傲。
坐在右侧的三太爷冷哼一声。
他用玉骨折扇轻轻拨弄着茶盏上的浮沫,满脸讥讽。
“当今天子竟用红衣大炮去轰天!”
“这等忤逆上天、有辱斯文的行径,简直是桀纣之举!”
“天道若能被火器屈服,还要咱们这群读书人作甚?”
最下首的一名中年管事低声插了一句,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
“可是太爷……这雨还真让他给轰下来了!”
“而且皇上放了狠话,说不下雨的地方,就是咱们地方士绅逆天而行!”
“锦衣卫已经在聊城等地大开杀戒了!”
“慌什么!”
大太爷重重将茶盏顿在桌上,眼中闪过傲慢至极的冷光。
“聊城那些土财主算什么东西?死便死了!咱们是谁?”
大太爷冷笑连连,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不可一世。
“咱们身上流的,是孔圣人的血!是这天下读书人的祖宗!”
三太爷跟着捋须大笑,满脸不屑。
“大哥说得极是。大明历代先皇,哪一个登基不得先来咱们曲阜祭孔?”
“哪一个不得给咱们孔家封官加爵?”
“就算借当今圣上十个胆子,他敢动咱们曲阜孔家分毫?”
“不错!他若敢动孔家,天下的士林文官,立刻就能让他的朝堂彻底瘫痪!”
“让他变成不折不扣的孤家寡人!”
老太爷们相视大笑,神情间尽是高高在上的倨傲。
在他们眼里,皇权固然可怕,但孔孟之道才是套在皇帝脖子上的枷锁。
只要这层伪善的面具还在,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吸食灾民骨血。
拿着江南海商的黑钱,稳坐钓鱼台。
“轰!”
就在老太爷们高谈阔论之际,一声惊雷般的巨响,猛地在庄园前院炸开!
整座后堂的花厅跟着剧烈震颤。
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直接掉进名贵的茶盏里。
“怎么回事?!”大太爷猛地站起身,惊疑不定。
“砰!砰!哗啦——”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前院接连传来木门被暴戾撞碎的巨响。
庄园那扇象征着圣人门第的朱漆大门,被一根粗壮的攻城圆木轰然撞得四分五裂!
尖锐的木屑向四周疯狂激射。
黑压压的锦衣卫缇骑,带着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猩红煞气,踩着满地碎木涌入百年庭院。
飞鱼服上刺鼻的血腥气,很快冲散了庭院里的花香。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圣人府邸!”
几名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孔家家丁头目,拔出腰刀带人冲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