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毕相殒身留苦谏,圣皇洒泪祭忠魂(1 / 1)

最后一个“折”字出口。

毕自严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骤然熄灭。

那只死死攥着朱由检袖口的干枯手掌,力气一下子就没了。

“啪嗒。”

毕自严的手猛地垂落,重重砸在床沿的木架上。

再也没有了半分声息。

一代理财名臣,为大明耗尽了最后一滴心血,合上了双眼。

“过刚易折……”

回到乾清宫的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死死盯着龙袍袖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位枯瘦老臣临终前抓握出的褶皱。

大明九五之尊,此刻眼眶猩红。

他何尝不知道杀戮过重会遭到反噬?可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烂船,只有杀戮才能走到今天,只有继续杀戮才能往前走!

“毕卿,你的忠言,朕听进去了。”

朱由检霍然起身,眼底的悲郁瞬间化作滔天帝威,一把抓起御用朱笔。

“王承恩!”

殿外,王承恩连滚带爬撞进门槛,将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老奴在!”

“传旨内阁、六部!”朱由检的声音冷厉如刀,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即日起,朕辍朝三日!以国士之礼,哀悼毕卿!”

“老奴遵旨!”王承恩红着眼眶,重重叩首。

朱由检不再看他。他没有让翰林院的词臣代笔,而是亲自悬腕,饱蘸浓墨。

字字泣血,力透纸背!

“朕膺昊天之命,君临海内。赖卿等股肱,共济艰难。卿毕自严,贞亮拔俗,清节绝伦。掌度支之任,计及锱铢;济中原之饥,呕心沥血……”

“特赐祠于乡,荫恤子孙,灵其来格,尚飨!”

不多时,朱由检派了礼部侍郎王应熊去毕府宣旨。

“圣旨到——!”

王应熊展开圣旨,雄浑的声音穿透秋风。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户部尚书毕自严,清忠竭节,国尔忘家。理太仓之赀,锱铢必较;济中原之荒,呕心沥血!”

“猝死王事,朕心摧恸。”

“今,特赐祭九坛!令工部于西山择吉壤,造坟安葬!”

九坛!

这是大明臣子封顶的极致殊荣!当今圣上,这是要把毕自严捧上神坛,用这种方式狠抽全天下反对者的脸!

王应熊的声音拔得更高:

“其妻胡氏,温良恭俭,与祭一坛,并祔葬!”

“着,追赠太傅,光禄大夫!”

“特赐谥号——襄敏!”

襄敏!有功于国曰襄,临事精专曰敏!这谥号,重若泰山!

毕自严的长子毕际壮,身着重孝,早已哭得肝肠寸断。

他颤抖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明黄圣旨。

“砰!”

他将额头重重砸在凉硬的青石板上,鲜血顺着眉心滑落,声音嘶哑决绝。

“臣毕际壮……叩谢天恩!”

“吾父在天有灵,必当衔结以报我大明!”

三日后。

京师,秋风肃杀。

凄厉的寒风席卷过宽阔的青石板御街,卷起漫天惨白的纸钱。

那不是上好的黄表纸,而是百姓们用最粗糙的桑皮纸,一寸寸亲手剪出来的。

今日,是户部尚书毕自严出殡的日子。

大明开国以来,最为震撼的一幕在京师九门同时上演。

没有顺天府的衙役拿着水火棍驱赶流民,也没有锦衣卫缇骑扬鞭净街。

沿街站岗的锦衣卫力士,皆在绣春刀的刀柄上系着一缕白麻。他们面容冷峻,任由汹涌的人潮将御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满城素缟,白衣如海!

成千上万的京城百姓,自发穿上粗布麻衣,头裹白巾。

他们没有多余的铜板买高香,便在寒风中点燃几根枯树枝。用崩了口的粗瓷大碗,盛着最劣质的浊酒,密密麻麻地跪伏在长街两侧。

一眼望不到头!

“嘎吱——嘎吱——”

沉闷的车轮碾压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力士抬着一具金丝楠木打造的沉重棺椁,缓缓驶入视线。

“毕老尚书啊——!”

不知是谁先嚎了一嗓子。

下一刻,压抑到极致的哭喊声,犹如决堤的汪洋,转眼就淹没了整座京师!

“砰!砰!砰!”

磕头的沉闷声连成一片,大地震颤!

一名从河南逃荒进京的老妪,双膝砸在冰冷的泥水里。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兜,里面装着朝廷刚发下的赈灾陈米。

老妪将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很快便血肉模糊,哭得撕心裂肺。

“老天爷瞎了眼啊!这么好的青天大老爷,怎么就生生累死了啊!”

“要是没有毕大老爷从贪官嘴里抠出这口粮,俺们一家七口早饿死在道旁了!”

街角处,一群浑身沾满黑灰的西山煤窑苦力,赤着膀子跪成一排。

他们举起满是老茧的双手,冲着棺椁的方向嚎啕大哭。

“毕大老爷!您免了俺们的窑税,俺们才活得下去!您怎么不多活两年啊!”

无数流民、工匠、小商贩,匍匐在地,哭声震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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