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决断(1 / 1)

第152章决断

宴席还在继续。

觥筹交错,笑语喧天,仿佛要把整个张府都掀翻过来。

张居正端坐在主位,敬酒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他依旧每杯抿一口,每句祝词都点头,笑容得体,举止从容。但从胡文彬念完那篇赋之后,他就再也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终于,张嗣修和张懋修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两人都喝得满脸通红,张嗣修脚步还算稳,张懋修却已经站不住了,靠在廊柱上,嘴里还嘟囔着「再来一杯」。

张敬修快步走过去,扶住张懋修,低声斥道:「喝成这样,成何体统!跟我回后院去!」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懋修抬起迷蒙的眼睛,咧嘴笑道:「大哥,他们都说我明年能中状元————」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张敬修的语气又重了几分,「那些都是捧杀你的话!再敢胡说,看父亲怎么罚你!」

张懋修被他一吼,顿时蔫了下去,乖乖地跟着小厮往后院走。

张嗣修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堂。正好看见父亲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他。那目光像一潭深水,让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低下头,快步走了。

张居正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已经凉透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到了心底。

他忽然想起了高拱。

当年高拱任首辅的时候,权势比他今日更盛,过寿的排场比他更大,满朝文武趋之若鹜,吹捧的话比今天还要露骨。那时候高拱是什么心情?大概也和他现在一样,觉得这些人聒噪,却又没太放在心上。

可后来呢?隆庆六年因为几句捕风捉影的话,一夜之间,权倾朝野的高阁老就被逐回了原籍,好在陛下仁厚,该给的体面还是给了,但也仅此而已。

那些昨天还跪在他面前叫「恩师」的人,今天就纷纷上折弹劾,落井下石。高拱离京那天,满朝文武只有他一个人悄悄出城去送了。看着高拱那辆孤零零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他当时就在想,宦海沉浮,不过如此。

现在,同样的局面,高拱的昨天是否就是他的今天呢?

他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满堂的笑脸。这些人里,有多少是他的门生故吏?有多少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可一旦他失势,这些人里,又有多少会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朝堂从来不是讲恩情的地方。

又一个不知名的小官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说着「首辅大人功盖当世,泽被苍生」的套话。张居正和他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酒。那人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还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编修。那时候过生辰,只有几个同科进士来家里吃顿便饭,喝几杯薄酒,说几句「叔大兄保重身体」的真心话。日子虽然清苦,心里却踏实。

现在呢?满堂宾客,满耳颂歌,满眼荣华富贵。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一点着落。

「父亲。」张敬修走了过来,俯身低声道,「嗣修和懋修已经安顿好了。嗣修在书房反省,懋修喝多了,已经睡下了。」

张居正点了点头,睁开眼睛:「敬修,你去拟一份单子。」

「什么单子?」

「今日所有来贺寿的人。姓名丶官职丶所送寿礼丶所说过的话,能记多少记多少。尤其是那些————说了出格话的人。」

张敬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去。

张居正站起身,对着满堂宾客拱了拱手:「诸位慢饮,老夫去更衣,失陪片刻。」

众人连忙起身相送,张居正摆了摆手,独自往后院走去。

后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前院的喧闹被高高的院墙隔开,只剩下隐隐约约的笑语声。

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夜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张居正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脑子里反覆回响着胡文彬那句「三子联翩皆国器」。

三子联翩。张敬修沉稳踏实,在翰林院兢兢业业,从不争名夺利,他从不担心。可张嗣修和张懋修呢?这两个孩子确实聪明,读书也刻苦,放在普通人家,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但他们的才学,真的配得上「状元榜眼」的赞誉吗?

答案是否定的。

那些人故意把他们捧得这么高,就是为了等他们摔下来的时候,摔得粉身碎骨。

张居正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送走了严嵩,熬走了高拱,压服了言官,震慑了勋贵。他推行考成法,整顿吏治;他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他治理漕运,巩固边防。他做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也得罪了天下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那些人恨他入骨,却又动不了他。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了他的儿子。

张嗣修和张懋修还太年轻,没有经历过朝堂的险恶。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因为是张居正的儿子,就成了别人攻击他的靶子。

今天这些吹捧的话传出去,明天就会变成「张居正意图把持科场,为儿子谋取功名」

的罪名。到那时,他怎么辩解?

没有人会信他。

他睁开眼睛,看着廊下摇曳的竹影,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嗣修和懋修,绝对不能参加明年的丙戌科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十年寒窗,一朝科举,这是天下读书人的终极梦想。他的两个儿子苦读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他凭什么替他们做这个决定?

可他必须这么做。

不是他们考不上,是他们不能考。就算他们凭真才实学考中了,天下人也会说这是他张居正徇私舞弊的结果。

如果考不中,那就更糟了,连张居正的儿子都考不中,可见张家的才学不过是浪得虚名。

横竖都是错,横竖都是把柄。

只有主动放弃,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不是「考不上」,是「不考」。他要亲手砍掉这份锋芒,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无隙可乘。

不是永远不让他们考,只是时候未到。等风头过去,等这两个孩子再成熟一些,再沉稳一些,等朝堂上的目光不再紧紧盯着张家的时候,他们再去考也不迟。

张居正转身走进书房。

张敬修正坐在书案前,拿着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见父亲进来,他连忙起身:「父亲,单子已经拟了大半,您看看。」

张居正没有看。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禁考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好几下。然后,他拿起那张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一点点卷曲丶变黑,最后化为灰烬。

这个决定,不能留下任何字据。他要让张嗣修和张懋修「主动」提出放弃科考,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两个年轻人自己的选择。

张敬修站在旁边,看着父亲把纸烧成灰,没有说话。他不知道父亲写了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张居正把灰烬扫进笔洗,整了整衣冠:「走吧。客人还没散,我这个做主人的,不能离开太久。

他迈步走出书房,穿过院子,朝前院走去。前院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划拳声丶劝酒声丶大笑声,混杂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正堂里灯火通明,那块「元辅耆勋」的匾额在烛火下闪闪发光。张居正走进正堂,端起酒杯,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让诸位久等了。来,老夫敬诸位一杯!」

满堂欢呼,酒杯齐举。

没有人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元辅大人,刚才在后院,做出了一个怎样艰难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