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把武器放下(1 / 1)

太阳收了,乌云兜着一包雨压在天边来回晃悠,好像在逗弄人们:你看我下不下。

竹林深处的小院里,一片狼藉。

药炉前放着的一排竹竿全震成了碎竹条。

十五个训练有素的士兵,身体或多或少都有残缺,有三人的头颅咕噜噜地滚进了小溪里。

阳州城中赫赫威名的曹将军瞎了左眼,废了左手,喘着粗重的气。

鲜血染红了小院的泥泞,汇成一个个小血潭,映着青色竹林,乌色的天空。

沈清秋亦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手里拖着唯一一根完整的竹竿。

掌心的血水顺竿而下。

即便穿着那一身暗红的衣,仍旧叫人一眼便看到她满身伤口,正往外淌血。

她身后,是昏迷的万棣棠,和紧闭的药炉大门。

曹晖彪适应左眼的疼痛后,缓缓行上前来。

沈清秋咧了咧嘴角。

她不由的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心存侥幸,强行让孟庸解了蛊毒,便不会有这场生死劫!

还是太贪心。

说什么不连累孟家,说什么只要他活着便好……

嘴里说着让他忘掉‘沈清秋’,听到那些深情话语,却还是忍不住贪恋。

三日夫妻!

她有无数个瞬间,想要做他说的那个‘娇憨拈酸’的小妻子。

她紧了紧手中竹竿,缓缓迈步向前。

她分不清身体更痛些,还是更酸一些,只是出于本能地抬起竹竿,去接迎头劈下来的长枪。

竹竿会裂,掌心肯定会皮开肉绽,但可以避开要害……那一枪落在肩膀上,会把她膀子打脱臼吗?

还是会更严重一点,直接将整个肩膀砸碎?

绕指柔已经不知何时丢了。

藏在身上的暗器业已用完。

她还有的,只有一双手。

曹晖彪只剩下一只右眼,只要他双眼瞎了,人生地不熟,他得花好一会儿才能适应。

到时候,万棣棠会醒,药老也应该忙完了。

哪怕他们功夫再不济,面对个瞎子,多的是办法杀他。

她想,可惜了。

可惜最后一面,又是以惹孟庸动怒收场。

“咻!”

一支短箭破风,自她身后射出,正中曹晖彪心脏。

不可一世的曹将军,长枪高举,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看心口的羽箭。

然后,带着他的不甘与疑惑,重重地倒在血泥里。

沈清秋艰难地回头,看着持弩的万棣棠,看着他身旁的青鸟。

不知何时,四面屋檐、山丘落了许多人影。

那是皇帝的御珍阁,还有孟庸的千机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是照妖镜。

她在一双双照妖镜下被剥掉伪装,显露着嗜血的獠牙。

万棣棠手里的短弩对准了她。

满是泥垢的娃娃脸上,是与他年纪不相符的稳重老成。

“阿愁,把武器放下。”

他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活泼飞扬,沉重得好似天边的乌云。

沈清秋下意识地要将竹竿松开,可她动了动五指,那竹竿被血黏在掌心,怎么也不肯落下。

“青鸟同我说时,我还不信,因为孟庸全身心信任你。你不该骗他,你不该去骗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万棣棠长出了一口气。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清秋身体里的力气早已抽干了,她费力地一甩竹竿,一支短箭立刻落在她脚边。

她看着那支深深嵌入泥地里的短箭,怔了许久。

而后,她笑了。

她抬头看了看万棣棠和青鸟。

一个曾将她当做半个朋友的亲王,一个教她习武的护卫……

他们因为孟庸,特别关照她这个黄毛丫头。

现在,也是因为孟庸,特别关照!

如此也好,如此甚好。

她身边,有忠心耿耿的护卫,有肝胆相照的至交……

“有。”

“我有话说。”

“王爷可曾记得答应过我,若我要离开孟家时,王爷得保我平平安安离开。”

万棣棠愣了愣。

半晌,他喃喃道:“我也说过,若有一日,你胆敢对孟家不利,本王会第一个摘了你的脑袋。”

“王爷可能指出,我哪桩哪件事,对孟家不利了?”

沈清秋咧嘴笑了笑。

“倒是王爷,你为试探我底细,将曹晖彪引到此处,可曾考虑过少将军的安危?”

“若曹晖彪带来的不是十五人,而是千军万马,药炉里的那个人,还能活命吗?”

她说完,转身,从断臂残肢间翻找出绕指柔,缓缓缠回腕间,头也不回地离了青竹小院。

暮色四合,一声雷动,大雨瓢泼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