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狂欢的背后(1 / 1)

吴当登基的第四个月,羽霜国迎来了建国以来最为高光的时刻。

三月初九,河西粮行总仓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

三月二十三,最后一名河西商人在安西铁军便衣的护送下越过青枫关。

四月初一,吴当在紫宸殿召开盛大庆功宴,宣布「羽霜国经济命脉,重归羽霜人掌握」。

宴席从黄昏一直持续到次日黎明。

殿内觥筹交错,殿外焰火通明。

吴当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群臣一浪高过一浪的恭贺与颂扬。

工部尚书吴崇远站在群臣队列中,面容僵硬,杯中的御酒几乎没动,却无人留意。

「陛下圣明!河西商霸盘剥我国十载,一朝尽逐,实乃羽霜中兴之始!」

「臣恭请陛下为铜雀城第一兵造局亲笔题匾!此乃羽霜军工自立之基石,必将名垂青史!」

「陛下,大乾使臣贺兰桢大人托臣转呈贺表,盛赞陛下魄力非凡,乃西州诸国楷模!」

吴当面带微笑,一一颔首应和。

他今年三十一岁,正是年富力强丶意气风发的年纪。

三年前作为使臣初入大乾胜州时,他被那座雄城的巍峨震撼得彻夜难眠。

被大乾工部官员展示的巨型投石机丶连发神臂弩丶铁甲战舰惊得说不出话。

那时他便立下誓言:有朝一日,羽霜也要拥有这一切。

如今,他正在实现誓言的路上。

河西走了,大乾还会远吗?

然而,狂欢的喧嚣尚未散尽,第一道阴影已悄然降临。

……

四月初三,庆功宴后的第二日。

铜雀城西,刚刚更名的「羽霜第一兵造局」。

这里曾是河西铁器工坊的总部,周景春经营十年的心血所在。

十几天前,河西工匠撤离时烧毁了部分厂房,但核心的冶铁车间丶锻造流水线丶淬火车间因为结构坚固,未能彻底焚毁。

吴当对此极为满意,认为这是「天意眷顾羽霜」。

此刻,工部尚书吴崇远站在那座高达三丈的冶铁炉前,面色铁青。

「开炉。」

工部侍郎擦了擦额头的汗,朝身后的羽霜工匠们挥了挥手。

六名被选拔出来的「技术骨干」走上前,围住那座从未独立操作过的冶铁炉。

他们是羽霜最好的铁匠。

有的打了二十年铁,闭着眼睛也能把一块生铁打成锄头。

有的祖传三代铁匠,自称闭眼听声便知火候。

但当他们面对这座河西人建造的丶高达数丈的庞然大物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这东西怎么点火?」

一个老师傅迟疑着开口。

没人能回答他。

他们试着往炉膛里添炭,却不知该添多少。

他们试着拉动风箱,却不知风压该调多大。

他们试着观察炉火颜色,却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河西人说的「一千八某度」和「两千度」有什么区别。

第一次开炉,炉温不够,铁矿石纹丝不动。

第二次开炉,炉温过高,炉膛内壁出现裂纹。

第三次开炉,他们终于炼出了一炉铁水。

但当铁水流出,冷却成锭,所有人都傻了眼。

那根本不是什么精铁,而是一块布满气孔丶杂质斑驳的废铁疙瘩,硬度还不如羽霜土法炼的铁。

「这是怎么回事?!」

工部侍郎的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人能回答。

消息传到吴崇远耳中时,他正在城南的纺织工坊。

那里的情况更加糟糕。

河西人留下的七十二台织机,全部是流水线专用设备。

羽霜的女工们熟练地操作了七八年,换梭丶接线丶调张力如臂使指。

但当她们试图独立调试织机时,才发现自己连最基础的传动原理都不懂。

「以前机器坏了,河西师傅来修,修完就走了,从来不让我们在旁边看。」一个织了六年布的织女低着头,「他们说……说这不是我们该学的。」

「那你们就没想着偷学几手?」工部官员厉声质问。

织女抬起头,眼神茫然又委屈:「学?我们每天要照看六台机器,从早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哪有时间学?再说……」

她顿了顿。

「河西师傅说,这套流水线是长安什么研究院设计的,

光图纸就有三百多张,他们自己都没有研究透,我们连字都认不全,拿什么学?」

官员哑口无言。

同样的场景,在西林郡矿场丶南丰郡冶坊丶铜雀城兵器组装车间。

一幕幕重复上演。

河西人留下的机器静静伫立,像一群沉默的丶嘲弄的巨人。

羽霜工匠围着它们打转,满头大汗,却不得其门而入。

「他们留了一手。」

吴崇远回到工部衙门,瘫坐在太师椅中,声音嘶哑。

「不,不是留一,他们留了一百手,一千手,

我们接过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兵工厂丶纺织坊丶矿场,我们接过来的……」

他闭上眼,疲惫地吐出一句话:「是一个空壳。」

……

四月十五,距离河西商人被驱逐已整整一个月。

羽霜第一兵造局。

吴当亲临视察。

他站在空荡荡的成品库房里,看着货架上稀稀落落的几件兵器。

那是河西人撤离前未及带走的一批残次品,连修都不值得修。

库房帐册上,三月份兵器产量一栏,河西人撤离前填的是「五百二十件」。

四月至今,工部填的是「零」。

「零。」

吴当看着帐册上那个刺目的数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个月,一件兵器都没有生产出来,吴尚书,你来告诉朕,这是什么意思?」

吴崇远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陛下,河西人在核心技术层面实行严格的保密制度,

冶铁炉的温控,锻造流水线的模具规格,淬火液的配方比例……

这些关键环节,全部由河西技师亲自掌控,羽霜工匠从未获准接触,

他们采用的是流水线分工,每个工匠只负责其中一个极小的环节,

换一台设备,换一个工序,就完全不知如何下手。」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道:「臣已经派人审问了数名曾在河西工坊任职多年的羽霜工匠,

他们甚至连自己每天使用的工具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

殿内一片死寂。

吴当的手指摩挲着帐册边缘摸了很久。

河西军工在的时候,其他不说,光军队所需的单兵特制箭矢,一天就能产三千支。

而现在……

「大乾的技师。」他缓缓开口,「何时能到?」

吴崇远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贺兰桢大人回复,首批三百名技师正在选拔培训,最快也要年底才能启程。」

「年底。」吴当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现在是四月,到年底,还有八个月,等他们启程赶到羽霜怕是要等明年夏天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本帐册轻轻合上,放在案边。

动作很轻。

轻得像在放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

如果说军工停摆只是让吴当感到焦虑,那么接下来收到的另一份奏报,则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

四月十八,监天司。

白发苍苍的老司正跪在御前,双手呈上一份连夜写就的《旱灾预警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陛下,臣执掌监天司四十三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天象,

去冬无雪,今春无雨,泾水流量较常年同期减少六成,

臣率全司同僚反覆推演,结果别无二致。」

他顿了顿,额头触地:

「陛下,今岁羽霜全境,必遭大旱。」

「严重到什么程度?」

吴当的声音很稳。

老司正沉默了很久。

「臣不敢说。」

「说。」

老司正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

「陛下,若无充足水源灌溉,羽霜今秋的粮食收成,将不足往年三成,这还是最保守的估算。」

不足往年三成。

吴当握着御椅扶手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想起一个月前,上官飞云烧掉的那两千三百万石备用粮仓,足够羽霜全国军民吃一年。

他想起同一时间,上官飞云用粗盐毁掉的那五十万亩「丰穗七号」高产麦田。

那是羽霜仅有,能在同等水土条件下产出四倍于寻常麦种的良田。

粮食储备,没了。

高产耕地,没了。

即将到来的大旱,会让仅存的那些产量低下丶抗灾孱弱的土种麦田,连往年三成的收成都保不住。

吴当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进深井。

「退下吧。」他说。

老司正叩首,颤巍巍地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吴当一人。他坐在空荡荡的御座上,望着殿外灰白色的天空,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将那份《旱灾预警疏》锁进了御案最底层的暗格里。

同日,工部尚书吴崇远接到一道密旨。

即日起,监天司所有关于气候异常的奏报,一律先送御前,不经内阁,不录副本,不对外泄露只字片语。

同日,铜雀城各大粮铺接到户部口头通知。

粮价维持现状,不得涨价,不得囤积,违者严惩不贷。

同日,朝会上有人提及河西粮行撤离后铜雀城米价已悄然上涨三成,吴当笑着摆了摆手:

「民间略有波动,实属正常,待我羽霜自营粮铺走上正轨,价格自会回落。卿等不必多虑。」

群臣山呼圣明。

……

五月初一,铜雀城春祈节余韵未消。

距离河西商人撤离已过去一个半月。

工部统计的兵器产量栏里,依然是那个刺目的「零」字。

西林矿场勉强恢复了部分开采,但因为没有河西人的勘探数据,新开掘的三个矿洞两个塌方丶一个出水,死伤矿工四十余人。

南丰纺织坊的织机坏了六台,没人会修,只能闲置。

军工瘫痪,矿业停滞,纺织凋敝。

然而,铜雀城的街头巷尾,依然是一派「欣欣向荣」。

官办邸报每日连篇累牍地刊登河西商人累累罪行。

说书先生将河西商人描绘成仓皇鼠窜的丧家之犬,将吴当描绘成运筹帷幄丶决胜千里的圣君,茶馆里每天座无虚席,听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听说了吗?那个河西粮行的上官飞云,跑的时候连鞋都掉了!」

「哈哈哈!活该!让他烧咱们的粮!」

「听说大乾的技师已经在路上了,下个月就到,到时候咱们的兵工厂产的刀枪,比河西货还硬!」

「那可太好了,来来来,满饮此杯,为陛下贺!」

觥筹交错,欢声雷动。

没有人知道,城西那座曾经养活了三成铜雀百姓的河西粮行总仓,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

没有人知道,城郊那片曾经亩产三石丶绿浪翻涌的五十万亩高产良田,如今白花花一片盐硷,连野草都长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工部衙门的后院,每天都有十几名被裁撤的河西工坊旧匠蹲在墙根下等活干。

他们曾经是羽霜收入最高的技术工人,每月工钱够全家吃穿用度还有盈余。

如今河西人走了,工厂停了,他们失业了,已经两个多月没领到一文钱。

「河西人在的时候,嫌人家盘剥,河西人走了,连盘剥的机会都没了。」

一个老铁匠蹲在墙根下,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苦笑着说。

「爹,别说了。」旁边年轻的儿子低声劝,「让人听见……」

「听见了又能怎样?」

老铁匠把空烟杆叼回嘴里。

「反正也活不下去了。」

……

五月初五,皇宫御花园。

吴当独自站在那株从河西移栽过来的牡丹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株牡丹是去年周景春送的。

花开时节,千层重瓣,艳若云霞,吴当曾赞它是「羽霜第一牡丹」。

河西商馆撤离那天,有人建议把牡丹也挖走,周景春摇了摇头。

「花是无辜的。」

此刻,吴当望着这株即将凋谢的牡丹,忽然问身边的太监:

「你说,河西人还会回来吗?」

太监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吴当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身,背对着那株曾经最爱的牡丹,一步步走向深宫。

身后,花瓣无声坠落,铺满青石小径。

五月的风穿过空旷的宫廷,带来远方隐约的欢笑声。

那些声音很热闹,很喧嚣,很符合一个「中兴盛世」该有的样子。

只是吴当听着,总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而水下,是无边无际,沉默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