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皇李构也没想到丁承平去查太仓的账能有如此严重的亏空,神情冷清道:“丁爱卿继续说。”
“那臣就继续了,或许朝廷的某些官员不爱听。臣派内侍随官吏赴民间各地购粮,两月下来收粮三百七十万石,市价不增反降,比往年官购粮价还低了两成。”丁承平语气平和:“从账本上看,以前的户部采购每石粮至少加价三成,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诸位心里比臣清楚。有内监随行盯着,你们伸手的机会少了,自然要骂臣,这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你们自己的腰包。”
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老臣张青已经浑身抑制不住的哆嗦。
“继续。”
“臣最近确实经常于南迁来楚城的原赵国勋贵饮宴言欢。但这一个月里,臣从他们手里筹得白银五百万两,足够支撑漕运疏通、沿途建仓,再供十万大军三个月的军粮。”丁承平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举过头顶,“这些银子,每一笔都登记在册,谁出了多少钱,换了什么职位,臣都写的明明白白,原则上都不是事关百姓民生的实缺,还请陛下过目。”
李构抬手示意内侍把账册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看向百官,最后转向了张青:“诸位还有何话可说?”
张青虽然低着头,却能感受到来自高台之上的眼神凝视,一开始还想装作事不关己,但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高台上的眼神又始终盯向自己方向。
最终忍无可忍,暗自叹息一声:“臣年老体衰,恐难再胜任繁琐政务。恳请陛下垂怜,许臣归乡养老。”
丁承平也转头看了一眼,他最近很多事情需要与工部对接,老臣张青虽然看他不顺眼,但在办理政务上却没有使绊子下黑脚,反而积极配合。
他将粮仓亏空的事情说出来也不是想要针对谁,只是想表达跟清流不对付的太监作为监督者一起办事,反而更容易得出事情真相,能更好的解决问题。
可现在却变成了老臣张青为之前数十年的户部亏空承担责任,而罪魁祸首就是他丁承平。
“爱卿为国效力数十载,功在社稷,朕素来感念。卿年高德劭,老成持重,朕本想继续重用,然卿今日以年迈请归,朕真是于心不忍。算了,准你致仕回家颐养天年吧。朕特赐你全俸终身,绢五百匹,沿途官府护一路送卿荣归。改日,朕将亲自为卿饯行。
老臣张青长舒一口气,此时反而放下了心事,真心诚意道:“老臣谢陛下恩典。”
“罢了罢了。”
朝廷其他大臣一听心里都不是滋味,但户部亏空是实,张青能善终回乡已是不易。
“诸位爱卿对于丁卿的自辩可还有其他话说?”皇帝一句话又把焦点对准了丁承平。
御史中丞杨远帆似乎是破罐子破摔,再次站出队列,大声喊道:“难道你户部官员与太监一起办事就不会狼狈为奸了?不一样私受贿赂欺骗朝堂。”
丁承平面不改色,“杨中丞说的在理,所以臣建议之后不仅仅是户部与内侍官一起办事,最好再加上御史台官员,三方一起去,这样相互制衡才更为可靠。”
“一派胡言,丁侍郎以为多一个人就能可靠?如果是奸邪小人,你人再多一样会同流合污,这就更突显了人品的贵重。如果是张恒之大人出去办事,你觉得有谁会不信服?修筑舞水堤坝,张大人筹集善款数十万时并没有阉人在旁,可有贪污一分一厘?你重用那些奸邪小人自然不能取信于人。
“杨中丞说的太对了,但我朝文武百官能媲美尔恒兄的又有几人?而且人心就不会变化吗?我指的不是尔恒兄,就以前朝严首辅举例。严首辅初期不也?是有才学、有清誉且曾怀报国之志的寒门士子??可后来则蜕变为?专权媚上、结党营私、祸国殃民的奸臣典型。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这样的事例同样比比皆是,谁敢保证昨日还是志向高远之辈在权势迷人眼之后不会变得同流合污?”
“反正臣绝不与阉人一同办事,正所谓宁做忠臣脱靴走,不与奸佞同污流。”
“何谓奸佞?何来奸佞?杨中丞何必执着于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事实就是内侍官与我户部官员一同办差就能查清亏空二十年的太仓亏空;事实就是他们采购的粮食价格比往年低了两成。这些显而易见的好处为何要视而不见?西方有句谚语,两只相互牵制的恶魔比一个圣人可信就是这番道理。”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丁大人口口声声都是利益简直就是小人所为,杨某宁给君子提鞋,也不与小人共财。”
丁承平无奈的耸耸肩,语气平淡道:“清查的是朝廷太仓亏空,粮食采购是为边防将士未雨绸缪,卖官鬻爵也是为了朝廷增加国库收入,这些又不是为我个人私利,如果为国牟利也被称做小人,那这样的君子不做也罢!”
“你!”杨远帆被怼的哑口无言。
“好了,都少说两句,朕倒是觉得内侍陪同六部一起当差效果不错,以后照此执行。”
“臣反对!”张恒之此时站了出来,义正言辞道,“内侍官无论才学还是见识都不能胜任六部职责,而且六部事务繁琐,如果事事都要内侍参与,人力也稍显不足,难道为了六部职责所在还要刻意增加内侍人数?臣以为,可以挑选更多新晋官吏加入御史台,同样可以起到监督之责。”
“臣附议,张大人实乃拳拳为国之心。”
“臣等附议。”
皇帝李构转头看向丁承平:“爱卿有何看法?”
其实李构心里对朝堂尽是来自勋贵世家的官员并不信任,他更相信来自深宫的小太监,但朝堂的反对声太大,他也不能当众反对张恒之的观点。
“臣以为张大人所言极是,暂时内侍官还是只参与户部的事务为佳。”
丁承平并不是对太监另眼相看,更不是像他说的那样道貌岸然,他只是为了自己,为了想让皇帝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降低皇帝对自己的戒心。
满朝文武,从皇帝李构、到不得不致仕的老臣张青,到跳出来指责丁承平的御史中丞杨远帆,最后到丁承平自己,有一个算一个,本质上都是为了自己。
唯独张恒之除外,他是真的全无私心。
这真是:
利国之策众纷纭,
御史袖手说初心。
满堂文武各谋计,
尔恒清骨言如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