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高度戒备的彭府大管家晴儿来到了正堂面见外客。

寻常权贵府邸都是由老爷身边效力多年，圆滑且处事手段高明的老江湖来担任管家一职。

彭府不一样，入赘的姑爷没有自己班底，彭府又经历过灭门惨案，于是丁承平让精明能干的晴儿担任管家一职。

但是平日里接待外客不由她负责，交给了一名彭府老仆。

这也是为了适应此时代男女有别的习俗。

从某种角度来说，以邓伯苗的身份上门指名道姓求见彭府的某位女眷实在过分，其恶劣程度不逊于通奸、私奔或者未婚苟合。

这对女子的声名影响极坏，因为此事被主家“侵猪笼”惩罚，你都无处申冤，旁人只会骂一句：“呸，不守妇道的贱婢，活该！”

明知道会造成这般后果，邓伯苗还要求见晴儿，这事就不同寻常了。

“奴婢参见邓尚书与两位将军，不知三位相邀见面所为何事？”

晴儿率先福了一礼，姿态端方，不卑不亢。

从座椅上站起的邓伯苗也拱了拱手，面带微笑道：“没想到真能见到晴儿姑娘，不如我们坐下再说。”

“邓尚书请，两位将军请。”晴儿侧身引手示意宾客入座，但她自己却不坐，而是来到了主位旁边垂手而立。

既守住了仆人本分，又半点没有露怯。

三人一见这副架势也了然于胸，此女绝非寻常女婢，哪怕是自己也要小心应对。

“晴儿姑娘可知自己出身？”

“知道，奴婢自懂事起就生活在蒯府，后来蒯老爷将奴婢送给了主人，承蒙不弃，奴婢也辗转千里跟随主人来到楚城，才有今日这般舒适生活。”

这句回答看起来简单，其实信息量很大。

邓伯苗问她是否知道自己出身，指的是莫家一事。

晴儿回答知道，接下来却说自懂事起就生活在蒯府，意思就是告诉他，自己对莫家身份并不在意，之后是主人不弃，又辗转千里，她是想表达你无须离间或者用其他情感去道德绑架，她如今心里只有主人，其他人都不在乎。

“听起来丁侍郎待你不错，但为奴为婢始终是贱籍，晴儿姑娘想不想成为良籍？将来守着几亩薄田，过着自给自足但又无忧无虑的日子岂不更美。”

听到邓伯苗的循循善诱，庞泽茂忍不住了，大声说道：“如果你想成为良民，以我们与丁侍郎的关系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将你放良，所以你只要点头即可。”

晴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三人，淡淡道：“奴婢曾听说，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三位来寻我家主人是因为武国适逢战乱，国家都到了风雨飘摇、危在旦夕的地步又何来自给自足、无忧无虑的日子？奴婢还不如待在彭府，起码衣食无忧。”

“你？”庞泽茂被怼的哑口无言。

“好，既然晴儿姑娘知道事情真相，那我也不拐弯抹角。”邓伯苗倒是始终心平气和，“去年丁侍郎率军解除了我武国之危，也为大夏开疆辟土，晴儿姑娘曾随军出征，自然知道事情原委；今日狼庭骑兵卷土重来，如果丁侍郎能再次力挽狂澜，不但武国百姓感念其恩德，也能避免江州沦为战场废墟。或许晴儿姑娘不再顾念莫家的生育之恩，但你父母族人依然在世，依然生活在岷陵城中。”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突然听到自己的父母在世，且就生活在岷陵城中，还是让晴儿的心脏砰砰砰的猛烈跳动。

尽管她想装作若无其事，但邓伯苗这种人精早已经从她的微表情变化中发现了破绽。

于是，继续赖在彭府也就没有意义了。

他长身而起，拱了拱手：“还望晴儿姑娘劝劝你家公子，武国危在旦夕，只有他亲自领军前往才能有一线生机，邓某并非为了自己，是为了武国百万臣民。可一旦武国沦陷，属于夏国的江州也将遭到狼庭毒手，到时候连同莫家在内的夏国百姓也将生灵涂炭。不管当初丁侍郎在禹城莫家遭遇了什么，还希望他能以苍天百姓为念，在下告辞，请。”

晴儿也左手扣右手，拇指交叠翘起，低头，躬身屈膝，双手下摆于腹部，行了个万福礼恭送三人离开。

当邓伯苗走出厅堂大门时，突然再次回首，向着晴儿说道：“希望晴儿姑娘能有一日回到江州与父母相认，当初让你陪嫁到蒯府，实乃家庭贫苦，无法养活你们兄弟姐妹，或许你不知，当初与你同龄的兄弟姐妹五人皆被饿死，如今只剩长兄在乡下报答养育之恩。”

说完，几人头也不回的离开。

在彭府外的巷子中，庞泽茂拉扯住邓伯苗，焦急的问道：“怎么样，此事能成吗？”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凌霄也将身子凑了过来仔细聆听。

邓伯苗长叹一声：“对一柔弱女子卖弄心术，使出这样的下作手段真是有违君子所为。”

“邓尚书，我们是为了百万武国臣民，即使手段上有些许瑕疵也没人会来指责，我担心的是此番离间计能否成功，而丁侍郎又是否真的躲在彭府故意不见。”

邓伯苗再度叹息一声，然后眯了眯眼睛，沉声道：“丁侍郎肯定在府里，没有他的同意，彭府的夫人绝不会让晴儿出来。以你我身份让人家一个侍妾或者奴婢出来见客无异于献身，这是毁名节的事情，彭夫人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有道理，丁侍郎肯定就在府中。”

“既然丁侍郎在府里，那我们的计策能否成功？”李凌霄问道。

“不知道，但晴儿姑娘的心绪已乱，至于她能否劝动丁侍郎出兵我没有把握，当初丁侍郎为何在莫家突然大发雷霆？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你们始终不肯告诉我？”

庞泽茂神情扭捏道：“只是一件小事，也就不瞒您了，丁侍郎当时是可怜莫家少爷圈养的那些笼雀，还曾要求他将那些少女全部送还回家。”

“我武国江山就是亡于这些骄奢淫逸的纨绔之手，唉！”

这真是：

台城六代竞豪华，

结绮临春事最奢。?

?

万户千门成野草，

只缘一曲后庭花。

——唐 刘禹锡 《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