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拜堂(1 / 1)

身下悬空本就容易丧失安全感,秦九矜受了惊吓,双手胡乱一抓,便抓到了什么物件。

那是一个吊坠。

他正被抱着向墓室内走去,后方童男童女在欢笑,诡媒人还在念着阴婚贺词。

“你”

“入婚房前不得开口说话!”

诡媒人那耳朵灵得很,立刻高声呵斥,生生将秦九矜的话给阻了回去。

那抱他的人却低低笑了一声,道:“不用管她。”

声线清冽,可语气却温柔得很。

秦九矜这下懵了。

按照冥婚流程,当是马鉴远的尸身回魂抱他进墓室,可他不是没见过那姓马的,跟这人完全不是一个声音,也不是一个体型。

他分明感觉到,这人的胸膛十分宽阔,且十分温暖。死人怎么会有体温?

正疑惑着,他又觉得周围好像笼了一层屏障,渐渐的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耳边的声音清朗好听,那人笑道:“你若喜欢这吊坠,便赠你了。”

秦九矜方才意识到,他的手还牢牢抓在吊坠上,因为过度紧张一直用力往下扯着。

他立刻放开了手,无所适从间随便一碰,又碰到那人散在胸前的几缕头发。

发丝并不是直直散下的,好像打着卷。

不过他来不及想什么,触电似地将手一收,整个身体都绷得直直的,活像个挺尸的僵硬咸鱼。

那人的步子越走越小,也越走越慢,似乎在故意拖延到达主墓室的时间。

秦九矜摸不清来人何意,只得问道:“你是马鉴远吗?”

“不是。”那人答。

“那你会害我吗?”

“不会。”

不知为何,秦九矜相信了这个回答。

或许是被什么手段迷惑了心智,又或许,单纯是因为耳边的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甚至让人觉得很真诚。

秦九矜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放松了一些,他又问道:“那你为何而来?”

那人顿了顿,依旧带着笑答:“抢亲。”

“”

墓道并不长,纵使那人走得再慢,也还是到了。

他轻轻将秦九矜的双腿放到地上,待后者站稳后才撤开手,真的将胸前的吊坠取下,双手环到秦九矜的后颈处,给他戴上了。

秦九矜低头一瞧,那是朵赤红的花,娇艳欲滴仿若鲜活。

就在此时,周身屏障似乎消失,墓室外送葬队伍的动静又依稀传了进来。

“新娘进门,二礼成!”

诡媒人高声道,“新人行礼,一拜天地!”

秦九矜杵在原地。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诡媒人的语调陡然拔高,暗暗发狠。

秦九矜听到身边那人竟是真的面朝门外跪了下去,他一咬牙心道反正都是男人没有谁比谁吃亏就看谁比谁后悔,拜就拜!

于是嘭地一声也跪下去,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往地上一伏。

诡媒人和颜悦色了许多:“二拜高堂!”

什么高堂哪来的高堂??

管他呢瞎拜吧!

秦九矜不管不顾,猛然起身,复又认命地磕下去。

在他身旁,那男人紧跟着他的动线,一言不发也磕下去。

“”

秦九矜顿时有些不爽,总感觉被趁机占便宜了是怎么回事??

他这边不爽他的,那边,诡媒人丝毫没发觉不对劲,反倒喜笑颜开:“礼成!!”

冥婚与阳间嫁娶不同,程序上不说“送入洞房”。

新郎凉了许久,即便是回魂也不顶用,做不得房事。接下来就应当是一对新人在这墓室里大眼瞪小眼,直到今夜子时合眠封棺,就可以等着下葬了。

“我本想与你多呆一会儿,”那人轻声开口,语气里有惋惜之意,“可有人来了。”

不用他再说,秦九矜已经听到隔着墓道传来的骇人动静。

嘭!一声巨响,好像是棺材炸裂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呜呜——”

刚才还咯咯直笑的童男童女一齐尖声啼哭起来。

来了!

秦九矜一把掀飞了盖头,墓室里只他一人,那奇怪的男子已不知所踪。

他几步跑至墓室棺椁旁,见马鉴远的尸身好好地躺在里面,满脸血管青黑、尸斑浮现。姓马的果然没有顺利还魂,当是方才那男人做了什么手脚。

外面突然狂风大作,穿堂的阴风呼呼往着墓室里面刮,一齐被刮进来的还有一大堆纸质的碎片残肢。

铃铛叮铃铃地在响,门外好似有一万枚铜钱同时散落在地的嘈杂声,噼里啪啦,滚来滚去,毫无章法。

是那诡媒人在与不速之客斗法!

明黄符纸朱砂咒印贴于墓室通道两侧,既可防止新人夫妇出墓,亦可防外鬼进入打扰。

可那诡媒人万万没有预料到会碰到一只怨气极重的厉鬼。

“马鉴远!马鉴远!!!”

厉鬼的嚎叫犹如惊雷穿夜,其中那股钻心的恨意叫得秦九矜心中震荡,双耳不住发鸣。

棺材中的马鉴远亦是如此,只见他原本死透了的脸上竟兀地浮现出惊恐万分的神情,身体也猛烈抽动起来。

秦九矜当机立断,咬着牙将棺材顶盖死死合上,提前给那姓马的封了棺。

又是叮铃的一声脆响,铃铛落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

诡媒人捂着流血的口鼻,踏着哒哒的步子落荒而逃。

符纸哗啦啦在墙面上抖动,突然,翻飞着滚入了风中,红衣厉鬼破门而入!

在她踏入墓室时,一道鬼影抢在了她的前面!

楚阎不知从何方赶到,手中拎着一副锣槌,刚见了秦九矜便立即甩过去:“哥哥,敲!”

秦九矜动作比脑子快,咚——

厉鬼动作一滞。

楚阎迅速于半空中一拍,低声道:“仰晟,还不来吗?”

一道青色身影仿佛被瞬间吸入此地,出现在眼前时秦九矜甚至还未反应过来。

“悦儿!”

青衣书生飘至厉鬼面前,阻挡了她的步子。

那厉鬼全黑瞳孔急速缩至一点,而后陡然放大,戾气横生!她伸出鬼爪,向着书生鬼的头颅狠狠抓下!

咚!

秦九矜一时着急,这道锣敲得又急又短。

厉鬼动作果然又是一顿,秦九矜咚咚咚接连敲了三下,厉鬼面目狰狞抱头痛叫,书生鬼同样面容扭曲,站立不稳。

谁知就在此时,马鉴远那厮的棺椁疯了似地摇动起来!

“哥哥!”

秦九矜只听楚阎大喊一声,下一刻便已被扑倒在地,楚阎的手垫在他的后脑处,将他严严实实压在了身下。

与此同时,身后棺椁震声爆裂,实木碎块炸得到处都是,扑簌簌落了满地。

马鉴远的尸体在冲击下竟是垂直立了起来,继而又直直倒落在地,一抹成形的魂魄自尸身中飘出,战战兢兢退至角落。

“楚阎!”秦九矜声音发抖。

“我没事。”楚阎将落到秦九矜脸上的灿金流苏拨开,当即起身道,“她还没醒,劳烦哥哥继续敲。”

小小的墓室里回荡起震耳欲聋的锣声,还有三道鬼魂的痛叫。

这动静实在慑人,墓室通道又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一队持刀的衙差匆匆而来,齐齐刹住脚步,愣是没敢往里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鬼叫声属实太过凄厉,她面对锣声毫无还手之力,抱着头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书生鬼自己也趴在地上,却还在唤:“悦儿,悦儿!”

半晌,那女鬼翻滚动作渐小,终于呜咽道:“仰仰哥哥。”

秦九矜一颗心轰隆落了地,他停下动作,来不及抹一抹额头上的热汗,便赶紧抓着楚阎上看下看,问道:“没事吧?”

“我没事,”楚阎倒是轻松,“我是鬼,不会受伤的。”

“”秦九矜一时语塞,“你还笑,是鬼也不能白白给人当盾牌使,谁教你的?”

楚阎的目光落到秦九矜胸前的花朵吊坠上,又抬眼道:“哥哥,吊坠真好看。”

秦九矜:“”

“你生气了?”

“没有。”

“是我的错。”

如今他们在荒山墓室当中,这室内除了他们,还有三只辨不出好坏的鬼,实在不是教育孩子的地方。

秦九矜只能道:“我没生气,你也没错,回去再说。”

“那个”

“那个”

身前身后同时传来两道声音,衙差和那马鉴远的魂魄话对话正好撞到了一起。

衙差一惊:“谁?谁在说话!”

秦九矜探头向墙角一看,只见那马鉴远的魂魄呈半透明状,确实不太分明。

可衙差们显然是受了巨大的惊吓,又壮着胆子转而去问秦九矜:“这位娘子,你方才究竟是同谁在说话?”

这话问到最后,问话那衙差抖得简直要把牙齿都磕掉了。

秦九矜心下确定了,合着他们不止看不见魂体,连化形的鬼体也看不见。

但他们应当是能听见的,否则不会吓成这个样子。

一旁,仰晟将正在啜泣的红衣厉鬼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肩头,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秦九矜侧身向他们看过去。

此时此刻,他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竟觉得是人是鬼没有那么重要了。

“仰先生,”秦九矜犹豫了一下,问,“你有什么冤屈吗?”

那仰晟抬头,灰败的神色加上全是黑瞳的眼睛着实有些渗人,但他本人的气息并不凌厉,甚至是很温和的。

他沉默片刻,并未诉说冤屈,只是问道:“悦儿害了人,还能轮回转世吗?”

这回回答的却是楚阎,他道:“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