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井水(1 / 1)

“宠物?”庙里众鬼显然没有听说过这回事,“极恶阎罗独来独往,养宠物做什么?解闷儿吗?”

秦九矜想了一下,说:“阎罗两首一身,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只蛇首其实不是阎罗的另一颗头,而是他养的宠物呢?”

“这谁知道?阎罗真身谁也没见过,流传的阎罗像形状也大都不一样,有的人这样铸,有的人那样铸。至于蛇头还是阎罗头的,那得去问见过阎罗的人了。”

秦九矜“哦”了一声,心中的判断很不明晰。他思来想去,想不出楚阎如果真是什么极恶阎罗,有什么必要跟在他身后做小尾巴。

于是他恹恹地,慢吞吞地拖着步子往床榻走去。

“哎!锣槌还没取下来呢!”

“挂着吧。”秦九矜说。

“总在冥君大人身上挂着算怎么回事?冥君神像又不是你的置物架!”

“那你帮我取下来。”秦九矜头也不回。

“我我取个屁啊,我敢吗?”

“那就不取。”秦九矜语气木木的。

他现在一整个就是如鲠在喉,总是忍不住要猜测,明明答应了楚阎以后再听他慢慢说,明明自己还告诉楚阎不用什么都说出来,现在岂非口不对心?

他不应该也不至于会对旁人产生这样的好奇心,都怪楚阎都怪楚阎对他

对他

总之就是吊了他的胃口,而后自己倒是避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搅得人心里痒痒。

秦九矜哗啦一声撩开隔帘,不死不活地往床上一瘫。

容悦隔着帘子道:“秦公子,厨房里有新蒸的馒头,吃些再睡吧。”

“多谢嫂子费心,”秦九矜翻了个身,“我实在太累了,醒了再吃。”

容悦道:“那也好。”

秦九矜想起了什么,又说:“嫂子,你常去首饰店,知道热闹街哪里能买到梳子吗?”

“是给小楚公子的?”容悦道,“那简单,今夜我与仰哥哥一同去挑一个,宽缝的是吧?”

“唉,算了。”秦九矜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的心思,这么快又改了主意,“等他回来我同他一起去挑吧。”

“要不今夜我们一同去热闹街逛逛?”

“不行,”秦九矜半边脸都陷在床褥里,闷着声音说,“昨夜误工了一夜,若今晚再不好好打更,下个月的薪水还不知得扣多少。”

他也不是被生活压折了腰,原本打更的活他干得也挺开心,只是不知怎得,一想到今夜还得打更,他心里就急得慌。

平日打更总是两个人一起说说笑笑,乍一下成了一个人,想想就无聊死了。

谁知这时候容悦却问道:“公子昨夜没有打更吗?昨夜卞城街上分明是有锣声的。”

秦九矜垂死病中惊坐起:“你说啥?”

不会是官府知道他玩忽职守,把他的饭碗给撤了吧!

庙里其他鬼也在说:“昨夜街道上确实有锣声,我们都吓得躲起来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你们瞧见新更夫的样子了吗?”

“那倒是没有。”众鬼齐齐摇头,“锣声一响我们肯定都逃走了呀,哪里还会去看。”

这时,申屠彧慢悠悠插了一句:“朕瞧见了,锣槌飘在半空中,自己在巡夜。”

“”

“”

庙内一阵沉默,搞什么笑呢?

只有秦九矜一愣,问:“锣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凌晨啊。”

“”秦九矜猛地往床上一扎,手腕贴到脸边,低声问道:“是你主子干的吗?”

火凌非常实在地点了点头。

秦九矜:“”

真贴心!

这下不用被扣薪水了,秦九矜突觉心满意足,又觉得天亮了雨晴了他活了生活过得去了。

谢谢你,不管是什么身份,普通小鬼也好,地狱恶鬼也好,总之,楚阎万岁!

于是众鬼便瞧见秦九矜在床上鲤鱼打挺般调了个方向,把那惨不忍睹的阎罗像抱在怀中,非常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众鬼大叫道,“你怎么什么都往怀里抱?!”

“没事,”秦九矜毫不在意,“抱了两夜了,该建立的感情也都建立了,不用担心。”

“”这是什么屁话?

只是他们还没继续反驳,秦九矜绵长的呼吸声便传了出来。

这厮心大如牛,居然这么快就睡着了!

好样的,冥君给你挂物件,阎罗给你暖床,你当你谁啊你!

“大逆不道”的秦九矜才不管这些,他这两夜经历的事情多,乱七八糟理也理不清楚,如他所说,实在是太累了。

帘子不拉,被子不盖,衣裳也不脱,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熟睡了过去。

火凌化作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自秦九矜的手腕上游下去,她蔫头耷脑地在床上趴了好一阵子。

大人方才问了那么多问题,吓死蛟了!

她前半段还知道抬头瞪一眼斗胆说阎罗像丑陋的小鬼,后半段基本就是躺倒装死的状态。

她生怕大人掐着她的脖子问主人的身份,说谎是大不敬,不说谎是背叛主人,要真是那样,她就只能瞳孔一缩,当自己在冬眠了。

呼呼呼——幸亏大人没有问她。

小火凌如果能化成蛟形,也要用爪子拍拍心口,隐瞒事情对于一只未经世事的小蛟蛟实在是太难了!

她在原地趴了半晌,听着秦九矜均匀的呼吸,每一片鳞片都发出淡淡流光。

大惊之后,她很高兴,是替主人高兴。

秦九矜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一整日都无梦,也没能兑现所谓吃早饭的承诺。不知过了多久,耳朵里传来“嘶嘶嘶”的轻微响动,他才睡眼惺忪地醒过来。

方一醒来,便见小火凌不住地吐着信子,脑袋晃来晃去。

“嗯~”秦九矜揉了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距离落更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帘子外有声音道,“蛟神叫你叫得嗓子都干了,你也快吃个饭吧。”

那是庄焉芝的声音。

“放心吧,”庄焉芝继续道,“他们都出去了,没人瞧见蛟神。”

蛟神本神小火凌唰地一下游进后院,去井里找水喝了。

秦九矜则是动作迅速地从床上下来,状似无意地瞧了一眼庄焉芝,问:“你还好吗?”

“这几日是好不了的。”庄焉芝诚然道。

“是不是执念消了,你才能投胎转世?”

“消除执念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你看仰晟和容悦,出双入对幸福美满,不也仍存于世吗?”

秦九矜踩着椅子,轻手轻脚取下冥君臂上的锣槌:“你觉得你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庄焉芝道,“父亲受刑五十年,我大约也要到那时,才会陪着父亲一起轮回吧。”

秦九矜笑了笑:“这是你的孝心,很好。”

庄焉芝便也点点头,道:“容悦将馒头热在锅里,直接吃就行。原谅我今日没有骚话可讲,就不逗你开心了,晚上打更需要我代替那位给你作伴吗?”

秦九矜被他说得一顿,“那位”

看来庄焉芝心里也有自己的猜测。

“不用,”秦九矜掀开后院门帘,边走边道,“打个更有什么好陪的,我又不怕卞城的夜。”

他进到后院,一手挂着锣和槌,另一只手掀开了锅盖,瞧见几个白花花的馒头,还有一盘炒菜。

馒头和炒菜卖相都不错,容悦的手艺很好,只是叼进嘴里才觉不是滋味,不同的人做出来的味道自然是不一样的。

可恶。

秦九矜在心中默念一句,囫囵吞了几口,没空再想更多。

“火凌!”他喊了一句。

小小的一方院子里竟无回音,只有角落里传来几声“呱呱”的蛙叫。

怎么青蛙还在?秦九矜疑惑一下,就见几只胖青蛙排着队地跳了出来。

“火凌?”秦九矜眼神只在几只青蛙上放了一瞬,弯腰俯身去寻火凌的身影,“小玛瑙?”

这小东西是游进井下喝水去了?

秦九矜快步走向井边,他这时才发现几只排着队的青蛙也是向着井边去的,跳一下,呱一声,跳一下,呱一声,速度不仅不慢,甚至还超过了他的脚步。

“”

秦九矜留意观察了一下,觉得这几只胖蛙有些奇怪。

他在聚宝斋时遇到了许多傀儡,傀儡在行进时眼神空洞,神情木讷。此时他也不知怎得,好像从几只青蛙身上找到了牵线傀儡的感觉

这种感觉说起来很莫名其妙,但直觉稀奇古怪却叫人心里无来由地不好受。

呱——

呱——

嘭——

秦九矜:“”

嘭——

直到第二只青蛙也蹦进了井里,秦九矜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怎么着?青蛙老爷嫌弃院子太大,非要上赶着去做井底之蛙了?有这么口渴吗?

秦九矜的脚步已经抵住了井口,他撑住井沿往底下一瞧,神情一空,不禁使劲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

井水平静无波,没有溅起丝毫涟漪。

那水甚至平静得如同一面发光的镜子,映出了他疑惑不解的表情。

身边排着队的蛙就像被什么引力吸引住了一般,还在往下跳,跳进一只,只有“嘭”的声响,没有水花,没有蛙。

蛙哪去了??

秦九矜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担忧,对着井底大喊:“火凌!”

就在同时,水中倒影产生了急速的变化,人形被扯成碎片,一股黑色漩涡乍现,巨大的拉力从井底攀出,仿佛无数只手!

一切都只在一刹那,秦九矜甚至未来得及诧异,就觉身体被拉入了什么流动的暗沙当中。

“咳咳——”

他只来得及在刚没入时呛咳了两声,紧接着铺天盖地的沙席卷而来,淹没了他的整个身体。

那沙还在带着他下坠,速度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