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衡残魂显出半形后,正典台反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案已经越过旧席首座。陆啸天旧案、内闭外罪、魂饵怨纹,背后真正握刀的人终于从碑后露出了影子。
它只有半张脸,另一半像被天罗魂焰烧空,只剩银白魂丝牵在罪碑裂缝里。
可就是这半张脸,让不少老宗主当场变色。
雪衡。
三十年前中州最年轻的总审副使,后来在通道崩塌案后失踪。旧册说他为救阵门而死,许多旧宗门还供过他的功名牌。谁也没想到,他不仅没死,还把自己炼成残魂,躲在万姓旧怨里操纵总审台。
旧席首座跪在席案后,魂灯被大道鼎照出,整个人像被抽走脊骨。
雪衡残魂却没有看他。
它只盯着陆昊。
“你把死者唤醒,以为他们会谢你?”雪衡道,“他们只会发现,自己被活人忘了三十年。”
罪碑底部的怨魂开始颤动。
这句话很毒。刚刚恢复清明的残念还没站稳,就又被它戳到最痛的地方。真相能洗掉污名,却洗不掉他们死在塌陷里的事实,更洗不掉三十年无人替他们开口的寒意。
陆昊没有反驳。
他让宋清儿把万姓证言暂时收拢,让沐灵汐护住船妇等活人,又让魔狱把魔狱门压在罪碑外圈,防止怨魂失控冲出正典台。
雪衡冷笑。
“还是要压他们。”
“不是压。”陆昊道,“是让活人别替你再杀一次死者。”
这句话落下,魔狱门内刑链声猛地一顿。那些怨魂本能地撞向黑门,却发现门影只拦住冲势,不吞魂,不炼魂,也不把他们拖入刑狱。
魔狱站在门前,第一次没有摆出凶相。
“想骂活人,可以。”他道,“想杀无辜,不行。”
怨魂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继续咒骂。正典台外的百姓没有退,许多人甚至把自家旧物举得更高。船妇捧着断木牌,隔着魔狱门看向丈夫残念,眼泪一滴滴砸在牌面。
雪衡的魂丝忽然收紧。
它要借这种痛苦再炼一次怨。
陆昊等的就是它动。
大道鼎鼎口微开,一缕混沌光不照雪衡脸面,而是照它牵在罪碑上的魂丝。魂丝里顿时浮出细密的账纹:每过一年,旧席便以祭名、安魂、修碑为名收一次灵税,税力不入祠堂,而是供进罪碑深处,喂给雪衡残魂。
中州录使手里的笔差点折断。
“安魂税。”洛云瑶声音发冷,“三十年,七城十一郡,连死者家属也被收过。”
台下轰然炸开。
许多人这才知道,自己每年咬牙缴的那笔安魂税,根本没有安过亲人的魂,反而把亲人的怨喂成了雪衡的护身壳。
洛云瑶没有让怒声散掉。
她把商路司刚拆出的税册抛到半空,册页在鼎光下自动翻开。每一页都对应一户死者家属,左边是“安魂祈名”的善名,右边却是灵石流向:三成入旧席祠库,两成进守阵司密账,一成转作副使令续权,余下四成化作魂供送进罪碑。
一个中年散修看见自家名字,忽然跪倒。
他这些年为了给兄长“安魂”,卖掉过洞府,卖掉过剑,也卖掉过祖传阵盘。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亲手把兄长的怨喂给了仇人。
“退。”陆昊道。
旧席首座一怔。
“什么?”
“安魂税,逐户退。”陆昊看着他,“旧席祠库不够,就抄守阵司密账;守阵司不够,就抄你们这些经手人的私库。死者魂名今日入碑,活人血汗也要今日归账。”
这句话比斩人更狠。
许多旧席执事脸色瞬间变了。他们能接受旧案被骂,甚至能推出几个替死鬼,却不能接受私库被抄。一个年轻执事当场崩溃,指着第三长老喊出密账所在。
第三长老反手想杀他灭口。
叶青璃剑光一闪,杀意被钉在席柱上。那名年轻执事跌坐在地,哭着把三处祠库暗门全说了出来。
铜案前的百姓没有欢呼,只把那些暗门名字一遍遍记下。旁听宗门也被迫照抄入卷。旧席的威严,就是在这种记名声里塌的。
雪衡残魂脸色第一次变了。
它可以挑拨死者恨活人,却最怕活人知道自己不是遗忘者,而是被人剥了一层又一层。
陆昊抬手,鼎光把安魂税账纹照进公卷。
“继续写。”他说。
中州录使咬牙落笔。
雪衡忽然抬头,半张脸裂开,吐出一枚白色审令。
审令一出,正典台上许多旧法纹同时亮起。那是三十年前总审副使的权柄残留。雪衡竟想绕过今日公审,直接启用旧令,把所有怨魂判入“失控邪魂”,再以清场为名灭掉证人。
旧席首座像抓到救命稻草,嘶声道:“副使令仍在,总审旧法有效!”
下一息,陆昊一脚踩碎他面前的席案。
不是为了泄怒,而是露出席案底部暗格。
暗格里放着十七枚副使令拓印,每一枚都沾着新鲜魂血。所谓旧法有效,根本不是雪衡遗令自启,而是旧席这些年反复拓印、反复用活魂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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