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还疼么?疼…(1 / 1)

顾厉霄再度看向宝座之中的年轻帝王,或许是脸色疲惫所致,他看着竟比从前苍老了不少,发髻上隐隐可见银丝。

脸上的笑意也显得勉强。

谢景琛察觉他的视线,抬手抚了下鬓发,低笑了声。

笑意却讽刺而冰冷。

“昨晚我一夜都不敢合上眼,区区一个太医令就敢如此大胆,如果没有阮氏检举,这群贪官污吏还想瞒孤多久?这天下还有多少孤所不知的冤案?”

“自孤登基以来,朝中变异不断天灾不断人祸更没有停过……”谢景琛撑着额角,语气是不敢示人的狼狈与低落,“淮望……你说,这是否是老天爷或是先皇在惩罚孤……”

这些话,他夜深人静时,翻来覆去地从胸口滚过,灼烧得他夜不能寐。

顾厉霄看向此刻垂首喃喃的帝王,想起了很多年前,公瑾尚不是太子时,他也曾在醉酒后问过,为何先帝独独不喜他?

而今日,帝王话中之意骇人。

顾厉霄亦不知宫变那一夜的长生殿中发生何事,待他闯入殿中时,只看见公瑾跪在龙榻之侧。

手里握着传位诏书

表情麻木、空洞。

顾厉霄当时毫不犹豫的上前,扶起了公瑾。

这位是他选择跟随的新君。

如今他的反应一如当初。

顾厉霄冷静开口,“白蚁之祸,非一日蛀成,只是他们藏在底下,经年累月的蚕食着屋舍梁骨,再也藏不下去时便是大厦倾倒之时。如今我们能窥得白蚁,尚且来得及,当烧死白蚁、挖去腐肉,虽然会很疼,但这样才能重修梁骨。”

他抬头,目光坚毅而忠诚。

“庇护百姓乃帝王之责。公瑾居于宝座,只有您才能当这除蚁人。”

这一段平静的陈述在文德殿中徘徊许久,久到顾厉霄告退,久到晌午过了,文德殿中才再次召内侍入内。

连发数道旨意。

搅得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恨声怒骂。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顾厉霄疾步赶到凤藻宫。

他为外臣,并非外戚,本不可入后宫面见后妃。

此为陛下特允。

顾厉霄踏入凤藻宫,向皇后行礼:“皇后娘娘金安,府上娘子叨扰娘娘良久,前来带阮氏回府。”

皇后颔首,“侯爷请。”说着,侧首吩咐嬷嬷带路。

阮荔仍歇在偏殿。

殿中的血腥气已散。

她醒来时,皇后娘娘告知自己小产一事。

她怀了…顾厉霄的孩子?

最后一次他分明没有…

是——

后罩房里那一次……

竟是那一次怀上的。

原来前几日吃了药小腹不适,不是因汤药,而是她怀了身孕;

原来她在大殿上疼得昏死过去,也不是因受寒及月事将近,而是孩子没了…

她知流产有多疼。

她也曾见过那些阿姊疼得整夜整夜呻吟,蜷缩在逼仄的床上,屋中都是浓浓血腥气……

可当这件事发生在她身上时,才发现不只是小腹的疼痛,好似连心脏也一并疼了起来。

她咬牙忍着。

一遍遍告诉自己——

这个孩子不该来的。

有了孩子她便会心软的。

陛下已问过她十二年前的名字,说不定已经察觉到她的阿娘曾是…是……娼籍,侯爷迟早也会知道的。

没了也好……

她终究会选择离开顾厉霄。

只要没有孩子,她就少了牵挂与掣肘,顾厉霄更不会以此来威胁自己。

或许这亦是冥冥之中注定,这个孩子不愿拖累她…

但不论她怎么想。

心脏的疼痛却越来越强烈。

次日,她直到听见皇后娘娘的声音从外传来,还有她熟悉的男声。

是顾厉霄来了。

她偏首,看见那熟悉的身影步入偏殿。

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顾厉霄弯腰,伸手想要触碰她时,阮荔下意侧眸避开了。

她害怕被他窥探出自己的意图。

害怕自己擅作主张夜叩宫门会被侯爷训斥。

顾厉霄蹲下身,看着自己被避开的手,却未有半分怒容。

他的手掌前探。

拢住了女娘冰冷的脸颊。

更未强制她转过脸来。

“是我之失,让你受苦了…”

低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阮荔的畏惧有一瞬的愣怔。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旁侧的顾厉霄,触及他的眸光,似秋日深邃的潭水。

他薄唇轻启。

“还…疼么?”

轻之又轻的三个字。

在一刹那,阮荔像是窥探到了藏于潭水之下涌动的情绪。

她想说疼。

可还未来得及张口,眼泪先涌了出来。

疼…

怎会如此之疼。

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但怎会怎么疼…连同心脏、灵魂都会疼痛…

被压抑在胸口的情绪失去了堵塞,完完整整地爆发了出来。

顾厉霄看着脸色苍白憔悴的女娘蜷缩在床上,手抵在额上,眼泪汹涌滚落,却连一丝哭声都发不出来。

似是被悲痛到极致。

顾厉霄胸口胀疼。

他没有说不哭,也没有擦去她的眼泪,只是弯腰将她,动作温柔细致地抱起她,喉结错动,连同胸口震动,声音传入阮荔耳中。

“我们回家。”

……

“是,奴家等将军回家”

……

“奴家什么都不要,只要平平安安回家就好。”

……

黑暗兜头罩下来。

是顾厉霄用斗篷将不断落泪的女娘裹了起来。

脚下步伐稳健。

抱着女娘一步步走出偏殿。

在大殿向皇后娘娘辞行时,她出声叫住了二人。

“靖安侯且慢!”

顾厉霄停下。

皇后上前,端庄清冷似香案上的菩萨,温柔俯视众生。

“陛下说荔娘检举有功,功过相抵。既如此,荔娘也就不必用这簪子以求庇护自己,如今物归原主。”

皇后手里捏着一支红珊瑚珠簪,轻轻放在遮盖的外衣之上,隔着外衣,她看不见此时的阮荔,却能听得见她压抑沉重的呼吸声,也能看见被眼泪染湿的外衣。

轻声道:

“荔娘,回去好好养好身子。等国丧过后,你再拿着信物入宫见本宫,本宫会应允你一事。”

微弱的,哽咽的声音从外衣下传来。

“民妇…叩谢…娘娘厚…爱…”

皇后微微一笑,“家去罢。”

“臣告退。”

顾厉霄抱着女娘离开宫廷。

下了一夜暴雨早已停歇,阳光明媚,空气中都是来自泥土里的清新。

盛夏也因这一场暴雨结束。

暑热散去。

这一年漫长的夏季也终于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