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新年伊始,再遇旧人(1 / 1)

言归正传。

阮荔手把手教了芳婶两日如何驾马车后,她们就朝着通县出发。

从这个镇子到通县大概有七八日的车程,期间不会经过城门,也用不着出示路引。

阮荔的肚子愈发大了。

已经没办法一整日都坐在马车。

她们便慢慢赶路。

最后花了半个月才抵达通县。

通县是附近较为繁华的县城,沈家村就在通县下,过去也要一日车程。

最初,阮荔也想过去找琳琅阿姊,如果自己大着肚子过去,只会成为阿姊的负担。

她不愿拖累阿姊。

便将计划推迟。

打算生产后,再去看琳琅阿姊。

后来遇到了芳婶和小五。

阮荔大着肚子,最需要稳定的环境能让她安心待产、生产,她不愿去完全陌生的地方,便想到了通县。

当年她在搬去沈家村前,曾在通县住过两年,对当地还算熟悉,而且通县很大,她换个名字身份,沈家村的人不一定能认出她来。

在通县,芳婶是她婶子。

小五是她大儿子。

而她因丈夫花心好赌,和离后回了娘家却被兄嫂赶了出来,她一气之下带着寡居的婶婶,和大儿子就搬来了通县自立门户。

途中遇到了山贼,户籍文书、路引、值钱的东西都被偷走了,只剩下几件藏起来的首饰。

为不让人怀疑,阮荔还真的把自己仅剩的首饰典当了,换了一点银子租了半年的小院子落脚。

芳婶提前打听了左邻右舍,都是性子淳朴的当地人,阮荔便带着二人搬了进去,安心住了下来。

等她们安顿好。

除夕就到了。

于阮荔、芳婶、小五来说,都是从头开始、崭新的一年。有人闯出了牢笼,重获自己,有人获得了稳定的生活,有人拥有了健康的身体,一切都在越变越好。

哪怕随着肚子越来越大,身子愈发笨重,但阮荔的心从未像此时这般轻快过。

三人毫无血缘关系。

却像一家人般,热热闹闹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芳婶做了一桌子的好菜。

小五吃得脸颊红扑扑、嘴唇油亮亮的。

用过饭,屋外炸开一声响。

小五跑出去看,只听见他在院子里兴奋的嚷嚷声:“焰火——外面放焰火了!!!好看——快出来看——娘、阿娘!!”

阮荔和芳婶对视一笑。

小孩子嘴快。

但小五还算机灵。

芳婶起身,拿了件斗篷给阮荔披上,“新年新气象,咱们也出去看看焰火沾沾福气?”

阮荔笑着颔首。

在京城的那几年,不论是将军府还是侯府,都离皇城不远,每年她也能看见宫中放的焰火。

瑰丽、壮观。

非眼前的焰火可比。

不同的地方,与不同的人看。

……

“荔娘。”

……

“娘子!”

……

阮荔猝然回神,好似听见侯爷和丹若姑姑他们叫自己的声音。

真切的就像在耳边。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小五激动地拍着手掌,“阿娘!焰火好好看啊!!!”

大团的白雾从他唇边散开。

冻得小脸通红。

笑得比天上转眼即逝的焰火还要好看。

阮荔的眼睛有些发烫,忍不住伸手,摸了下他的脸颊,“小五喜欢?”

小五用力点头。

阮荔:“那明年咱们买来焰火放,看个够。”

小五睁大眼睛,忽闪着去看芳婶,“那…那是不是很贵,很贵就小五就不要了……”

阮荔笑着:“银子会有的,焰火也会有的。”

小孩子单纯。

因这一句话就乐得在院子里高兴得跑了起来。

芳婶也没当真,笑着说:“焰火快结束了,咱们快许个愿罢!”

阮荔说好。

她望着夜空,默念着明年开春后平安生产;她身边的人,京城里牵挂的人平安顺遂。

芳婶许完愿后,看向身侧的女娘。

漆黑的小院中,她披着青色斗篷,绒边裹着脸,焰火自夜空中炸开的那一瞬,天地明亮如白昼,也一同照亮了女娘的脸。

黛眉红唇雪肌。

丰腴明媚。

恍惚成了从天上下来的仙女般,受着香火供奉,瞧着就觉得让人眼明心亮的美貌。

芳婶也是女子。

最初遇到娘子时,常戴着帷帽,穿着不算太好的衣裳,那时候就好看,可她从未想过,娘子竟能这么好看。

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天下落下来的。

长得好。

心也善。

还多才多艺。

夜空中又炸开一朵焰火。

小五乖乖跑回来了。

他双手合十,念念叨叨:“阿娘身体健康,生下健康的小弟弟,婶婶身体健康,小五身体健康快快长大!”

小孩子的声音亮。

惹得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五不懂,但婶婶笑着,阿娘也笑,他也跟着哈哈哈一起笑。

旧年的最后一晚,院子里都是笑声。

过了新年。

阮荔还有三个月就要生产。

女娘生娃那是要从鬼门关前溜一圈回来的惊险,而起娘子还是初产,芳婶就更担心了,她早早就向街坊邻居打听,通县可有厉害的稳婆。

院子提前空出来一间房,作为娘子到时候的产房,每日都要用烧上两个时辰的炭盆,驱逐寒气与潮气。

婴儿的襁褓、包被、尿布、衣裳、帽子等,也一件件准备妥当了。

小五为了当哥哥,每天努力吃饭、努力帮忙。

而芳婶除了担心生产外,还担心家里的银子。

除了每个月给自己六钱的月钱外,一家三口每日炭火、吃食开销不少。再加上娘子大方,新年前又给她和小五各置办了两套软和又厚实的新衣裳。

等将来小主子生出来。

只会花得更多。

她劝娘子不必给他们买这么好的衣裳,把银子留给小主子买衣裳用。

娘子听后应了好。

回头该怎么花还是怎么花。

芳婶担心这么花下去,家里没有进账只有出账,金山银山都得坐吃山空。

于是,新年过后,芳婶在隔壁巷子找了份差事。

每天天一亮就去雇主家浆洗衣裳,那家人不多,抓紧点时间一个时辰就能浆洗好,她结束时天也还早,回来时刚好准备一家人的早食。

洗衣裳是一日一结。

一天八文钱。

一个月就是两百四十文,二钱多银子呢!

既不耽误家里的事情,还能把钱挣了。

芳婶很是满意。

冬天井水冷,洗了没几日,芳婶的手上就长了冻疮,她是苦日子过来的,倒不在意,可娘子看到后,让她把这差事辞了。

“芳婶,您缺银子用就同我说,我先将月钱支给您用,浆洗衣物的差事太辛苦了,您要照顾家里,还要照顾小五,没必要让自己累成这样。”

芳婶笑着说这算什么辛苦,她不缺银子用,这份差事也不会影响家里的活,娘子只管放心。她就是想着小五如今看着不病蔫蔫的了,她想给小五攒些娶媳妇的本钱。

芳婶搬出小五来,阮荔也无法再阻拦。

可没几日阮荔就发现家里伙食的渐渐好了,已超出了阮荔给的伙食费。

钱从哪里来。

是芳婶偷偷贴补出来。

芳婶去浆洗衣物,不是为了给小五攒娶媳妇钱,而是为了贴补家里。

阮荔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她给芳婶买了猪油膏,让她每晚都记得抹上。

而芳婶,拿着猪油膏悄悄红了眼,每晚都很珍惜的用着。

其实阮荔手里还有一百多两银子。

如今重回通县,自己又生产在即,阮荔谨慎,怕被京城那边查到自己的线索,不敢贩卖字画、或是当代笔赚钱。

但为了让这家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有个糊口的营生,阮荔让芳婶用家里的马车做接街坊邻居跑腿、送人、送货的生意。

她们的马车新,马儿健壮牙口也好。

还有个收拾利落的婆子驾车。

看着就干净气派。

而且租用的价格也不贵。

一传十十传百。

很多人都愿意来租用。

芳婶看着这份收入比浆洗衣裳强多了,自己就把活给辞了,又在阮荔的要求下,一天最多只能接两单生意,且不接通县外的生意。

如此,家里也算有了份正经营生。

小五的梦想已经从快点长大,能替芳婶去浆洗衣服,变成快点长大学会驾马车,给家里赚钱回来!

阮荔摸着他的头笑。

“小五不想读书识字么?”

小五愣住了。

他摇头:“上学堂贵,我是哥哥,要早点赚钱照顾弟弟、婆婆、阿娘。”

……不知从何时起,小五就默认她会生一个弟弟,而非是妹妹出来。

芳婶说,孩子的眼睛干净,说不定娘子肚子里还真是个弟弟。

阮荔虽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儿。

但女子立世艰难。

若是个男儿——

他的未来能更平坦些。

不知不觉中,芳婶和阮荔也慢慢接受了‘弟弟’这个叫法。

阮荔翘起嘴角:“小五是哥哥,自是弟弟的榜样,你学会了读书识字,不就能教弟弟了?替阿娘省了去学堂的钱?”

小五一听,对哦!

于是,高高兴兴地点头答应:“小五要读书识字!”

于是,趁着芳婶外出接生意,阮荔带着小五去附近一名秀才开设的私塾里拜师入学。

过了年,小五已有六岁。

或许是先生从小教她读书识字作画,阮荔便觉得,小孩儿都该读书认字,她如今精神短,教不了他什么。

不过问题不大。

花钱送私塾就成。

于是,等芳婶架着马车回来,正巧遇上小五背着一个斜挎布包从私塾里出来。

“小五?你怎么从这儿出来?”

小五天真烂漫道:“阿娘说,小五是哥哥,学会了读书识字就能教弟弟,家里就能省一笔学堂钱!”

芳婶:……

论家里有一个会赚钱但也更会花钱的娘子怎么办?

*

出了正月。

通县的气温逐渐回暖。

大家也脱下厚重的棉袄,通县更加热闹了,不算繁华,但人情味很足,偶尔也有人背地里议论阮荔这一家子几句,但当面都是客客气气的。

阮荔每次出门,都会用深色的粉将自己涂得黄些,脸上用墨汁点几颗痣,再加上芳婶一看就是个厉害婆子,至今没人来敢来惦记她们孤儿寡母。

这日私塾休沐。

阮荔带着二人上街。

她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产,今日去定好了稳婆,到了发动前两日,稳婆会提前住进小院里做生产相关的所有准备。

稳婆摸了她的肚子,说胎位正,娘子身量高胯骨不小,看着气色红润、中气十足,一定能顺顺利利生产,让她们不必担心。

阮荔如同吃了颗定心丸。

心情极好,打算带着芳婶、小五下馆子庆祝。

芳婶:……

最后被芳婶劝住了,改去路边的小食铺子喝茶吃点心。

阮荔颇为哀怨。

一路上念念叨叨。

一会儿说小食铺子不好吃,路边灰尘大,初春的风又冷,一会儿说哪家酒楼出了新菜肴,她已经惦记好几日了。

芳婶一概当成耳边风。

一手稳稳扶住娘子,请娘子在铺子的板凳上坐下,忽然路上冲过去一队骑着快马的队伍,看着个个配剑、刀,扬起一地灰尘飞扬,还险些撞到了行人。

吓得那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回魂后才跳起来,指着骂道:“没长眼睛啊差点撞到人!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吗!!”

尘土漫天。

阮荔用帕子挡住口鼻。

恰好遮住了她有些低落的表情。

方才冲过去的那些人中,有个背影她莫名觉得熟悉,就像是——

方维……

他已经不在了。

怎会是他呢?

“荔娘?”

芳婶叫了她一声。

阮荔回神,才发现自己望着那些人消失方向的太久了,街道上的尘土已经落回地面,又恢复了热闹。

她低头,手指在桌子上抹了下。

指腹沾了一层灰。

她举起给芳婶看,表情无辜又有些可怜兮兮。

芳婶:……

罢了!

“下馆子去!”说着,又扭头对小五耳提面命,“不准学你阿娘,知道不?”

小五偷偷看阿娘,见阿娘对自己眨了下右眼,他笑了出来,“小五记住了。”

进了酒楼,点了娘子念叨的新菜肴。

芳婶看着娘子和小五一脸满足,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不再心疼这一顿的价格。

银子,她赚就是!

一家子高高兴兴比什么都重要。

吃到一半,一楼大堂里来了三个衣着颇为讲究的郎君,只不过压不住一身的痞气,态度嚣张,小二看见他们,先是一脸的头疼,才又挤出一脸笑迎了上去。

阮荔抬眸扫了眼。

看清三人长相,她飞快移开视线。

侧了些身子,挡住自己的脸。

这三人便是隔壁村子的地痞流氓,调戏过阮荔一回,被方维狠狠揍过一顿,之后再看见她就绕着走。

当年他们也投了军。

活着回来了。

或许这些年过去,他们已经不记得自己了,但阮荔还是不愿和他们正面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