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荔娘,你恨孤(1 / 1)

阮荔一瞬间僵住。

太后……要让她留在慈宁宫?不准她离开?

她开口央求:“能陪伴太后是妾三生有幸,只是世子年幼,还需——”

太后居高临下,蹙眉不悦道:“哀家是太后,皇帝之母!区区一个侯府妾室,竟敢不尊哀家之命?”说罢,她扬声唤人,“请阮氏下去好好休息!”

立即有两个婆子进来,一左一右强制扶着阮荔下去!

权势面前,阮荔已不敢轻易犯险。

她要平平安安地离开皇宫。

回到小六身边。

阮荔与守在外面的丹若一起被关在一间房中,房间不大,摆设简陋,房门紧闭,门外还有人守着。

这根本不是休息。

而是软禁。

甚至在阮荔被关进来时,还有宫人拿进来一套笔墨纸砚,说是太后娘娘的吩咐,命她作一幅画,要将范公的模样画出来。

太监趾高气昂,轻蔑道:“太后娘娘说了,娘子何时作出来了,何时就放娘子出去。”

阮荔坐着,冷眼看太监。

再没了方才的卑微。

太监冷哼一声,转身拂袖离去,“有本事一辈子都别画出来!”

砰——

门重重关上。

丹若不安地看向阮娘子,她方才被拦在外面,不知里面究竟出了什么事,没一会儿就被关进这里,娘子又被勒令要画张什么画。

这到底又出了什么事?

丹若又慌又怕,扶上娘子的胳膊,“娘子,如今该怎么办?您能画出那位叫什么范公的画么?”

阮荔:“只怕我画出来,娘娘也不会放我们出宫。”

丹若惊愕,“怎…会…这究竟是什么事?”

阮荔抿着唇。

下垂的眼睫挡住了眸底神色。

太后这会儿只怕开始查她的身份,当年李家庄案时,陛下查过她一次,轻而易举就查到了她曾随父姓方,那么太后自然也能查到她的身份,以及先生在李家庄的户籍。

方会……

原来是先生的另一个名字。

原来,先生竟是范溯范公。

此事,或许事关皇家秘辛。

阮荔不愿让丹若也跟着担心受怕,便安抚道:“姑姑不必太多担心,太后顶多是囚禁你我一段时日罢了,青恒还在等着我们回去,见我们迟迟未归,他定能猜到是在宫里出了事,会想办法救咱们出去的。”

囚禁一段时日?

丹若听得脸色都煞白了,

只是眼前的阮娘子在说完后,便低着头一副沉思的模样。

好像娘子遇事总能如此平静。

什么事都打不倒她。

无论什么境地,她都能想方设法地闯出去。

丹若不敢打扰她,坐着反而容易胡思乱想,索性起身收拾屋子,让自己忙碌起来。

阮荔久违地想起了先生。

在李家庄的那些年,有阿娘与先生陪伴的日子至今回想起来都是无比幸福的记忆。

她也不笨。

从小便知道,先生就是爹爹。

年幼时,她也曾冲动叫先生为爹爹,但先生却摸着她的头,眼神无比悲伤,告诉她,她只能是阿娘的女儿。小小的荔娘只懂得自己被爹爹抛弃了,哭着回去找阿娘哭诉。

阿娘哭笑不得地抱着她。

也不哄着她。

也不跟着她一起骂先生。

小荔娘哭得力竭了,哭不动了。

阿娘告诉她年纪还小,不懂,等到长大了就会懂了,并勒令她以后不准再叫先生作爹爹。

小荔娘记仇。

从阿娘的怀里跳出来,叉腰说:“我才不要当先生的女儿!更不要当先生的学生了!谁爱当谁当去!”

被阿娘摁着狠狠揍了一顿。

阿娘打她从不会手软。

最后还是先生听到了动静进来护着她,小荔娘就原谅先生了,打算继续当先生的学生。

再大一些,她时常看见先生作画。

一画完就烧了。

小孩子好奇心旺盛,她偷偷翻看过。

画上一位女娘。

不是阿娘。

那会是谁?

小荔娘将楼里的所有阿姊都暗暗比较过,都不是她们,很快,她就失去了兴趣,将这件事彻底抛之脑后。

如今想来,因过去了太多年,阮荔已然记不清画上女娘长什么模样,但先生将此视为秘密,甚至是不可见人的秘密。

阮荔生出一个胆大的念头。

画上之人——

会是太后娘娘……么?

阮荔抱紧胳膊,不由得哆嗦了下。

如果是的话,太后会因她是先生唯一的孩子而爱屋及乌,对她网开一面;还是会因先生背叛了太后,与阿娘生下了她,而对她恨之入骨……

但从太后的反应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阮荔有些泄气。

认命坐在桌前,咬着笔杆子冥思苦想。

先生……

先生啊……

您长什么模样来着?

阮荔夜不能寐,而慈宁宫中的太后亦是如此,她依稀记得阮氏当年曾为李家庄翻案,便命人去查李家庄十多年前关于阮荔、方会的痕迹。

命令派下去了。

却迟迟没有结果。

第三日,太监才回来传话,说是因当年李家庄冤案,陛下命封锁李家庄当时所有人的户籍资料,没有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得随意查阅。

越是如此,越有蹊跷。

而阮荔的画进展亦是不顺利。

太后几次三番派人催促,拿到的都是一直空白。

宫外的青恒起先还算镇定。

他知道娘子是被太后娘娘扣留在宫中,即便娘子犯了错事得罪了太后,但眼下也应看在侯爷的体面与辛劳上,网开一面才是。

更何况娘子与太后从无交集。

只怕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说开了,太后自然会放娘子出宫。

素来都是青时处理这些事情。

如今青时不在,必须由他想办法解救娘子。

青恒先后请小柳大人、李大人递奏本,请陛下过问此事。

可三日过去了!

毫无回讯!

两位大人说,陛下收了奏本,却未处置。

至此,青恒急如火锅上的蚂蚁。

生怕娘子在太后那儿遭什么虐待委屈!

青恒又没有青时的路子,无法直接往御前递奏本,最后拐弯抹角寻上凤藻宫的嬷嬷,请嬷嬷去御前的走动一番,或是帮忙打听一番,他家娘子是否还在太后娘娘那边,是否一切安好。

嬷嬷看着偷偷送进来的信函。

脸色骤然变了几变。

阮娘子悄无声息的被太后扣留宫中!

此事可大可小。

嬷嬷连夜去了文德殿面圣。

谢景琛深夜仍在批阅奏本。

他可以将柳、李二人递上来的奏本放在一边不去理会,身为臣子的他们不会因为靖安侯的一个妾室而来催促他这位陛下。

但谢景琛却无法将凤藻宫的嬷嬷拒之门外不见。

只要他今夜这么做了,他的三公主就会被轻视、忽略。

谢景琛恨秦娘的无情。

可三公主是他们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更是云州的血脉。

谢景琛让嬷嬷进来,从她口中听到了关于阮氏之事,一时间有些震惊:“你说太后扣留阮氏多日?”问罢,他连忙从堆叠起来的奏本堆里翻到了柳、李二人的上奏,当时他看到阮氏二字就合上了,不虞看下去。

阮氏此女,最擅蒙蔽利用人心,甚至连他都被骗过一回,不知她这次回京,又要利用人做什么?想要趁着淮望出征,拿下侯府正妻之位?

此事,在淮望出征前他曾问过,阮氏已经为他生下世子,世子生母理当身份尊贵,是否要将她抬作正妻?

淮望拒绝了。

既淮望没这个心思,谢景琛便把二人折子扔在一边。

从未想过后面写得是阮氏被太后扣留宫中数日!

谢景琛重重合上奏本。

“嬷嬷放心,孤这就派人前去慈宁宫,接出阮氏。”

嬷嬷屈膝谢恩。

待嬷嬷离开后,谢景琛叫来太监总管,命他亲自去慈宁宫接人,但在他说出慈宁宫二字时,忽然间想起了当年在文德殿中,在先皇临终前听到的那些话,眼中分明闪过厌恶之色。

“直接派禁军前去,不必同慈宁宫的任何人啰嗦半句。”

太监总管微愣了下。

但短暂到无人察觉,他躬身应下:

“是,陛下!”

禁军在后宫来去自如,无人敢拦,他们得了上头命令,并未大张声势地闯入慈宁宫,而是趁夜色正浓,悄无声息地寻到了关押阮娘子之地。

强行带走了阮娘子。

阮荔睡得正迷糊时,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得知是禁军前来救她,慌忙套上衣裳,与丹若姑姑相互扶持着逃出慈宁宫。

但禁军并未放她们出宫。

而是将她们带到了文德殿中。

丹若看着头顶上方文德殿几个大字,嘴唇都在发抖。

深更半夜,侯爷还在为大夏拼命,陛下又想要不顾闲言碎语,将娘子叫至文德殿中,

一旦……

一旦传出去……

“阮娘子来了,陛下正等着娘子,您快进去罢!”

立在门口的太监和颜悦色地催促。

阮荔颔首,道了声谢。

与丹若姑姑二人正要进去,谁知太监伸出手,拦下了丹若,“陛下只召见阮娘子一人,这位姑姑就请留在外面。”

扶着她胳膊的手捏紧。

阮荔侧首,她也不愿单独去见陛下。

但她之前利用陛下拿到腰牌,从京城逃了出去,这件事,只怕陛下不会轻易让它过去,总要有人将这件事彻底解决才好。

且,陛下也少不得要问她,太后为何要将她扣留在慈宁宫中。

“姑姑。”阮荔冲姑姑柔柔一笑,“没事。”

在丹若担忧的视线中,阮荔踏入文德殿的书房中。

陛下仍伏案批阅奏本。

桌上摞着高高一沓。

阮荔上前,福身行礼:“妾拜见陛下,今夜多谢陛下将妾从慈宁宫带出来,妾叩谢陛下圣恩。”说罢,她下跪叩首行礼,规矩一板一眼,已没有当初入宫状告李家庄案时的僵硬生涩。

书房里安静。

只有女娘低柔恭敬的声音。

在黑夜中,这般带着南边柔软下陷的尾音,多了婉转缠绵之意。

上座之人没有准她免礼。

谢景琛从案牍中抬头,视线落在女娘的背脊上。

阮荔仍垂首,也不管陛下有没有理会她,兀自往下说着:“今夜时辰已晚,请容妾先行出宫回静安侯府。”

谢景琛听着女娘平静的嗓音。

终于开口问话:“据孤所知,世子并不在京城,今夜出宫后,你又打算连夜离京去往何处?”

计划被看穿。

阮荔也不慌乱。

她低着头,沉默以对。

谢景琛不轻不重放下手中朱笔,“荔娘,你恨孤。”语气听起来比阮荔的更为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恨不能让阮荔失聪。

阮荔诚惶诚恐,“陛下乃一国之君,妾敬重陛下都来不及,岂敢恨您!”

“你不敢?”谢景琛尾调猛地扬起,“从孤手中骗走腰牌、假传旨意,胆大妄为至极!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书桌上,震得摞起的奏本倒塌,谢景琛从书桌离开,一步一步逼近这个在他们眼中‘谨慎胆小’的阮荔,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女娘,命令道:

“孤会命人将世子接回京城侯府,给他请最好的先生,准许他做皇子的伴读,与怀清一起长大,一如当年孤与淮望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