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下,院中的气氛瞬间沉重下来。
苏清禾心头一紧,眉眼泛起担忧。
唯独虎子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一拍胸脯,满脸悍勇,压根没半点惧色。
“怕什么!”
“那些北辽蛮人敢打过来,老子第一个拎刀冲上去!敢踏我们青山村一步,我虎子杀他们片甲不留!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我们!”
虎子一腔热血,勇猛是真勇猛,却全然不懂乱世大势的可怕。
布青无奈瞥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虎子有勇无谋,一腔匹夫之勇,在小规模冲突里管用,可真正面对千军万马的战场,根本不值一提。
苏清禾更是忧心忡忡,紧紧看着布青:
“夫君,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真的打过来,我们守不住城池,也挡不住大军,我们要如何自保?”
布青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这是他心底最真实的私心。
前世见惯乱世浮沉,他太清楚——乱世之中,顾众生者最累,独善其身者最稳。
他缓缓开口,声音极低:
“真到大势崩塌、庐州失守的那一天,天下大乱,官府失灵、律法作废,到处都是劫掠厮杀。”
“到时候,谁都顾不了谁!我原本想着,实在不行,我们便寻一处无人深山隐居。”
“我们手握独家酿酒方子,这是乱世永远不会贬值的手艺,不管天下谁称王、谁称霸,酒永远有人喝、永远值钱。”
“靠着这门手艺,我们一家三口,安安稳稳活下去,总能自保,不会被逼到绝路。”
这是他最稳妥、最自私、最能保全自身的退路。
可话音刚落,苏清禾立刻轻轻摇头,眼神温柔却无比坚定。
“夫君,不可。”
她抬眼望着布青,字字恳切:
“这般想法,太自私了!全村百姓、今日归附我们的流民,都是走投无路才靠着我们活下来。”
“你救了他们、收容他们、给他们粮食、给他们活路,如今危难将至,我们若是独自躲起来,抛下所有人,他们必死无疑。”
“夫君,乱世虽险,可人心更重!我们不是孤身一人,我们身后是一整个青山村,只要全村上下齐心协力、万众一心,开荒储粮、结寨自保、练兵守村。”
“纵使世道大乱,我们也未必不能守住这一方家园。与其独自逃避,不如携手共守!”
苏清禾的一番话,温柔却掷地有声。
字字句句,敲在布青心头。
他沉默良久,心底那点自私的退路,一点点消散。
是啊。
他穿来此世,拥有远超世人的眼界、手段、先机。
他手握高产薯种、独有酿酒技艺、存粮无数。
若只求苟活,一世安稳,太过可惜。
乱世浮沉,人心冷暖。
既然老天让他来到这里,让他护住了这一方山村,那便不能轻言舍弃。布青抬眼,眼底的忧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芒。
他轻轻握住苏清禾的手,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乱世虽难,可人心可聚,人力可胜天!既然我们救下了这些人、收下了这些乡亲。”
“那从今往后,我便不再只谋一己安稳。庐州未破之前,我们安心种田囤粮、壮大村落。”
“若是庐州真的失守,战火蔓延至此。那我们青山村,便自立自保!”
“有土豆饱腹、有存粮在手、有众人同心、有护村之力!我便护着这全村老小,在这乱世之中,硬生生杀出一条活路!”
一旁的虎子听得热血沸腾,攥紧拳头大吼:
“对!杀出路子!谁敢来犯,打跑便是!”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原本压在布青心头的千斤巨石,此刻豁然开朗。
乱世将至又如何?
大夏将倾又如何?
他布青的命,从不由天定,不由王朝定!
只由自己、由青山村万千同心之人定!
夜色深浓,月隐星沉。
青山村的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睡,唯有晚风穿林,沙沙作响。
布青院中初心已定,决意死守山村、共护苍生。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凶险的危机,从来不是远在天边的北辽大军,而是藏在自己身边的豺狼内鬼。
酒坊之内,万籁俱寂。
白日里热火朝天的酿酒工坊,此刻空荡荡、黑漆漆一片。
一道瘦小的黑影,鬼鬼祟祟从酒坊偏房摸了出来。
这人是酒坊里一名不起眼的老糟工,平日里干活沉默寡言、看着老实本分,从不争不抢,谁也未曾提防过半分。
可今夜,他神色慌张、面色发白,双手死死揣着怀中一卷纸册,时不时左右探头、东张西望,眼底满是惊惧与贪婪。
纸册之上,清清楚楚写着——布青独家高度烈酒酿造秘方!
这几日乱世风声越来越紧,外头粮荒遍地、兵戈四起,官府自顾不暇,世间早已没了规矩律法。
这人深知,布青这酿酒秘方,是千金不换的绝世至宝,一旦乱世彻底爆发,粮食、烈酒、硬通货,便是乱世最值钱的东西。
他早被青龙帮暗中收买,隐忍多日,终于趁夜深人静,偷偷誊抄、盗取了完整秘方。
他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避开村中巡夜的零星人影,一路蹑手蹑脚,直奔村外荒无人烟的旷野。
旷野冷风呼啸,荒草齐腰,阴森死寂。
早已有人在此等候。
一道全身蒙面、黑衣裹身的人影,静静立在夜色深处,周身气息阴冷煞气,不言不动,宛若恶鬼潜伏。
糟工人心慌得快要跳出嗓子眼,快步冲上前,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卷秘方,双手递了过去。
“大、大人……东西、东西我拿到了!完整秘方,一字不差!”
蒙面黑衣人抬手接过纸册,借着微弱月光快速扫过几眼。
密密麻麻的工序、精准的配比、独家提纯秘法、高度烈酒酿造核心,清清楚楚、完整无误!
确认无误的瞬间,黑衣人眼底掠过一抹狂喜的寒光。他从腰间布袋摸出一沉甸甸的银两,直接塞给糟工,声音沙哑冰冷:
“说好的报酬,全数给你。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敢泄露半个字,诛你全家。”
糟工死死攥着银两,手心全是冷汗,连连磕头:
“不敢!小人绝对不敢!此生绝不再提!”
他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多留片刻,转身连滚带爬,慌慌张张逃回村里,装作无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