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豪低头看了一眼那六千块钱。
六千块,对于四十多万的欠款来说,连零头都不够。
他来回路费加油钱加上十来个人的吃住,六千块刚够成本。
但任豪没有把钱推回去——钱先拿到手,剩下的慢慢谈。
他伸手把钱拿过来,揣进了兜里。
“军哥,六千,是不是少了点?”
“您这么大的酒店开着,四星级,一天流水少说万八千吧?”
“在烟城也算数得上的场子了,十万八万拿不出来,五六万总行吧?”
“兄弟,你想简单了。”严文军摇了摇头,把手一摊。
“现在这年头挣钱比什么都难。一天收个万八千不假,可我有费用。”
“出门不带十个八个兄弟?我在烟城混,挣了钱方方面面不得打点?”
“张局长今天要点,李科长明天抠点,底下还有一堆人等着开工资。谁的钱我能少给?”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在燕京借那笔钱,我当时是玩上头了,不上头我根本不会去借。”
“你也知道,人在赌桌上,有时候脑子一热就管不住手。”
他站起来,走到任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你这样,下个月来。反正也拖这么久了,不差这俩月。”
“让我缓一缓,凑够了我就给你。咱们相互留个电话,好吧?”
说着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说:“旁边还有朋友等我吃饭,我得过去了。”
“这六千块你收好,就当我送你的路费。”
他拉开门,对门口的小弟招呼了一声:“送客。”
严文军站起来就要走。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半个身子都快出去了。
任豪一步跨上去,一把攥住了严文军的胳膊。
“军哥,你还不能走。”任豪的声音温和,但手上的劲儿一点没松。
严文军转过头,脸上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
在自己地盘上被一个外地的年轻人拽住胳膊,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那五六个小弟也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任豪没看那几个小弟,眼睛始终盯着严文军。
“四十多万的账,你连十分之一都没还上。”
“哪怕今天你给我拿四万,我都能说句敞亮话,在烟城多待几天慢慢要。你就给五六千?”
“这么着,两个月,分四回还,一回十万。今天你先让我带走十万,我回去能交差,你也好做人。”
严文军被他拽着胳膊,脸上已经彻底挂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兄弟,我跟你怎么就说不明白了?”
“你这嘴怎么这么紧?不是我不给你拿,是我没有。”
“我要有,早给你了。谁会欠着钱还让人追到门上来?”
他甩开任豪的手,走回办公桌前,一把抄起桌上的座机,当着任豪的面拨了个号码。
然后啪地按下了免提键。
听筒里传出来的嘟嘟声在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喂,会计。”严文军对着电话说,眼睛却看着任豪。
“严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声,语气干练。
“咱账上现在活钱能用的有多少?你说实话,别藏着掖着,人家来要账的就在我旁边坐着呢。”
严文军刻意把电话往任豪的方向推了推。
会计停顿了一秒。
“严总,哪还有钱呀?外边欠咱们的账都四百多万了,进来的钱一到账立马就还出去了,一分都剩不下。”
会计的语气拿捏得很好,带着一股愁容和无奈。
“听见没兄弟?”严文军对任豪说完,又对着电话说,“行了,那你记一下,燕京中盛酒店那四十万,回头来了钱优先给人家还。”
“记下了严总,燕京中盛酒店。”
“对,啥时候账上攒够了,一次性给人家打过去。”
“好的严总。”
严文军扣下电话,两手一摊:“兄弟,听见了吧?不是不给你拿,是真没钱。”
“我现在的心情,就一句话——要问此刻有多愁,好比太监上青楼,干着急。”
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旁边的几个小弟也跟着笑了。
任豪没有笑。
严文军也不在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门口走去。
对走廊里的小弟一扬手:“走了走了,吃饭去。”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就剩下任豪和他带来的兄弟。
小马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愤懑:“豪哥,这怎么办?这人太能扯了,嘴里没一句实话。”
任豪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六千块钱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
他不是头一回出来要账,心里有数。
要账这行,哪有头一趟就拿回去的。
一次能拿回去三成就算烧高香,大部分人得跑三趟、五趟。
磨到最后,对方烦了、怕了、扛不住了,钱才会松口。
他掏出手机,拨了聂磊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聂磊那边的环境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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