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4章 郭崇韬冤案昭雪,平反有功旧臣(上)(1 / 1)

洛阳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一些。

都三月中了,风里还带着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新任枢密使安重诲拢着袖子站在宫门口,看着一群穿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鱼贯而入,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人里头,有好几个面孔陌生得很,都是最近刚从地方上召回来的——准确地说,是从冷板凳上捞回来的。

他认得领头那个叫郭崇谦的年轻人,瘦高个儿,眉目间跟已故的郭崇韬有五六分相似。三年前郭家满门被诛的时候,这孩子因为在太原做个小官,侥幸逃过一劫。当然,所谓的侥幸,也不过是从五品京官被一脚踹到边地去当了个八品主簿,每日里跟账本和蚊子作伴。

“安大人。”郭崇谦走到近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安重诲点了点头,心想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换成别人,从鸟不拉屎的地方被一道圣旨召回京城,怎么着也得激动得嘴角抽抽几下。

“走吧,陛下等着呢。”安重诲转身引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家里那几箱子旧书信,都带来了?”

“带来了。”郭崇谦拍了拍怀里一个布包袱,“我叔父当年写给各镇节度使的信件底稿,一封不少。”

安重诲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们穿过长长的宫道,路过一片光秃秃的杏林。枝头上连个花骨朵都没有,看着跟枯死了似的。郭崇谦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时节,他叔父郭崇韬带着十万大军入川,走的时候意气风发,说等打下蜀地就回来陪老母过寿。结果蜀地打下来了,人也没了,连带他婶娘、三个堂兄弟、两个堂姐妹,满门上下三十七口,一个都没跑掉。

罪名是什么呢?说来可笑——谋反。

一个刚刚替朝廷平定了蜀中、把前蜀皇宫的珍宝一车一车往洛阳运的人,谋反。这逻辑就跟一个厨子刚做完一桌满汉全席,转头往锅里下毒一样荒唐。

但庄宗皇帝信了。准确地说,是庄宗身边那帮唱戏的伶人说了,宦官们又添了油加了醋,于是远在蜀中的郭崇韬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一道密旨定了性。

郭崇谦记得很清楚,消息传到太原那天,他正在衙门里批公文。一个老吏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跟纸似的,说郭太师满门被诛了。他当时手一抖,笔掉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大片,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没哭,也没闹,甚至没收拾行李跑路。他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然后继续批公文。因为他知道,跑也没用,天下都是皇帝的,你能跑到哪儿去?

好在老天爷还算长眼。没过多久,庄宗自己也没了——兴教门之变,那位宠信伶人、猜忌功臣的皇帝,最终死在了自己一手提拔的伶人郭门高手里。讽刺不讽刺?

新皇帝李嗣源上位后,局面才算稳下来。这位陛下跟先帝不一样,他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知道武将们心里想什么。你无缘无故杀了人家一个主帅,还指望其他主帅对你忠心耿耿?做梦呢。

所以今天这场朝会,安重诲心里有数——陛下要动真格的了。

崇政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李嗣源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份奏章,脸色算不上好看。他今年五十出头,长年的军旅生涯给他留下了一身伤疤和一双鹰一样的眼睛。这双眼睛此刻正扫视着殿中群臣,目光所过之处,人人低头。

“人都到齐了?”李嗣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院子里乌鸦叫。

“回陛下,都到齐了。”安重诲躬身答道。

李嗣源把奏章往案上一搁,忽然笑了。这一笑不要紧,底下几个庄宗朝留下来的老臣腿肚子开始转筋。他们都是人精,知道陛下每次要收拾人的时候,都是先笑一笑的。

“朕昨晚看了一份旧档,”李嗣源慢悠悠地说,“是当年弹劾郭崇韬的折子。你们猜,上头列了多少条罪状?”

没人敢接话。

“十七条。”李嗣源自问自答,竖起手指头数,“第一条,克扣军饷。第二条,私藏蜀中珍宝。第三条,与蜀中降将勾结。第四条,对先帝出言不逊……啧啧,一条比一条吓人。”

他把手放下,环顾四周:“安重诲,你是管枢密院的,你给朕说说,这些罪名查实了几条?”

安重诲上前一步,声音稳得像块石头:“回陛下,臣查阅了当年所有卷宗、往来文书、军中账册,又提审了经办此案的官员。结论是——十七条罪名,没有一条能够查实。”

这话一出来,殿里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当年弹劾郭崇韬最起劲的那几个,今天也在殿上站着呢。

李嗣源点了点头,转向另一边:“冯道,你是老臣了,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翰林学士冯道出列,拱了拱手。这位老先生向来以谨慎着称,说话滴水不漏,据说他这辈子跟人聊天从来没红过脸。但今天,老头子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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