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四年四月初一,洛阳城满街的告示还散发着新鲜的浆糊味。六十岁的李嗣源站在宫城高处,看着这座刚刚换了主人的都城,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酸涩难咽,还得硬撑着咽下去。
他身后的枢密使安重诲咳嗽了一声,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军报,那厚度足够当枕头用,而且是那种睡了会做噩梦的枕头。
“陛下,统计出来了。”安重诲的声音有点干,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没喝水,“庄宗在位期间,换了十五位节度使,其中十一人被诛杀,两人死在牢里,一人被赐自尽,一人连夜出逃时坠马而亡。”
李嗣源缓缓转过身来,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剩下的那位呢?”
“那位是夏鲁奇,还没来得及换,庄宗就驾崩了。”
沉默。宫城上的风很大,吹得李嗣源的袍袖猎猎作响。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好啊,十五个节度使,活下来的就一个。”他掰着手指头算,“我当年在战场上杀敌,十一个人头才能换一壶酒。庄宗倒好,杀了十一个自己人,连壶茶都没喝上。”
安重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心想,陛下您这比喻可真是清奇,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些剩下的节度使呢?”李嗣源问。
“都在观望。”安重诲把手里的军报翻了翻,“蜀地的孟知祥,正在成都加固城墙,说是为了防止蛮族入侵。但我们的人回报,他加固的城墙比长安的还高了三尺。”
李嗣源嘴角抽了抽:“三尺?他这是防蛮族还是防我?”
“荆南的高季兴更直接。”安重诲继续说,“他派人在江陵城外三十里设了关卡,凡是北边来的商队,一律多收三成‘过路费’,说是为了补贴军用。”
“军用?”李嗣源笑了,“他一个荆南节度使,巴掌大的地方,军什么用?他那点兵力,连我当年在代北剿匪时的先锋营都不如。”
“还有河北诸镇,态度暧昧。成德的范延光来信恭贺陛下登基,但信里一句‘臣’字都没用,通篇称‘弟’。”
李嗣源把信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慢慢折好放进袖子里。
“范延光是我老部下了。”他叹了口气,“当年在晋阳,他给我端过洗脚水。现在连洗脚水都不想提了。”
安重诲看着这位新皇帝,发现他的表情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父亲看着不听话的儿子,又像是债主看着赖账的赌徒。
“陛下打算怎么办?”安重诲终于问出了那句憋了半天的话,“臣建议,效仿前朝,派禁军——”
“派禁军?”李嗣源打断了他,“然后呢?杀一批,换一批,新的再来一批?你觉得我们有多少禁军够这么折腾?”
安重诲被噎住了。
“安大人,我告诉你一个道理。”李嗣源转过身,看着宫城下来往的官员和士兵,“这世上最难的事情,不是打赢一场仗,而是让你打赢的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你。你杀一个人,会吓住十个人,但也会让一百个人在夜里睡不着觉,想着明天那把刀会不会落到自己脖子上。庄宗就是这么干的,结果呢?他睡觉的时候,身边连个敢给他盖被子的人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安重诲听得后背发凉,因为他是见证过庄宗之死的人——那位曾经横扫天下的帝王,最后死在了自己信任的伶人手里,尸体在宫里放了两天才被人发现。
“那陛下的意思是?”
李嗣源转过身,拍了拍安重诲的肩膀:“你去准备几样东西。第一,拟一道诏书,各镇节度使原职不动,爵位加封一级,赏绢千匹、钱十万。第二,传令边境各州,恢复互市,契丹、党项的商队想来做生意,让他们来,按老规矩交税就行。第三,召高季兴入朝觐见,就说朕请他吃饭。”
“高季兴不会来的。”安重诲脱口而出。
“我知道他不会来。”李嗣源笑了,那笑容像一只看穿了猎物心思的老狐狸,“但他不来,我就有理由找他聊聊了。聊得好,他让出几个州,我给他加个虚衔。聊不好,再说聊不好的话。”
“这……”安重诲犹豫了一下,“陛下,这会不会太软了?”
“软?”李嗣源挑起一边眉毛,“你以为拿着刀冲上去就是硬?我告诉你,真正的硬,是让别人心甘情愿把刀交到你手里。去吧,按我说的做。”
安重诲躬身退下的时候,李嗣源又叫住了他。
“等等,诏书加一句:各镇节度使若祖籍在河南,愿回乡祭祖者,朝廷出路费,另赐祭田二十亩。若不愿回,也可以把祖坟迁过来。”
安重诲愣住了:“陛下,这是何意?”
李嗣源转过身去,看向远方的天际线:“祖坟都在河南,他们就算想造反,也得先想想老祖宗们答不答应。就算他们不想,他们的部下也多是河南人,谁愿意跟着一个要带着祖坟造反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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