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皇宫里,最近的气压有点低。
低到什么程度呢?用宫里小太监的话说,就是每次安重诲安大人从枢密院走出来,御花园里的花都要抖三抖——不是被风吹的,是纯属吓得。
安重诲,这个名字在后唐天成初年,那就是权力的代名词。他是谁?他是当年和李嗣源一起打天下、又亲手把李嗣源扶上龙椅的第一功臣。没有安重诲,李嗣源现在可能还在某个藩镇当他的节度使,每天操心的是军粮够不够吃,而不是天下苍生怎么办。
所以李嗣源登基之后,对安重诲那叫一个信任。朝廷大大小小的事务,恨不得一股脑全扔给他。今天有人上书说河东闹蝗灾了,李嗣源摆摆手:“找安重诲。”明天边关急报说契丹人又南下溜达了一圈,李嗣源揉揉太阳穴:“让安重诲拿主意。”后天御膳房的厨子发现今天的羊肉不太新鲜,李嗣源想了想:“这个……就不用麻烦他了。”
安重诲也不客气,你让我管事,那我就真管事。而且他管起事来有一个鲜明的特点:这事我可以管,那事我也可以管,你的事我帮你管,我的事——你最好别管。
一、朝堂选秀事件
这天朝会上,吏部的官员拿着一份名单,小心翼翼地开口了:“陛下,今年各州县的考评结果出来了,按照惯例,需要选拔一批地方官入朝任职。臣等初步拟定了一份名单,共十七人,请陛下过目。”
李嗣源刚想说“拿来我看看”,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是安重诲。
安重诲从班列中缓步走出来,步伐稳健,表情从容,那派头简直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了。他连看都没看那份名单,直接开口:“吏部这次拟定的人选,本官已经审阅过了。”
李嗣源的手停在半空中,有点尴尬地缩了回去。
“哦?重诲看过了?”皇帝笑得非常温和,“那你觉得如何?”
“名单上的王延嗣,为人浮夸,不堪大用,应当除名。”安重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其替补人选,臣推荐刘审交,此人老成持重,可当大任。”
吏部的官员脸都白了。王延嗣是他花了半个月才选定的人,现在安大人一句话就给否了。但是他不敢反驳,甚至连解释都不敢。为什么?因为上一个在朝堂上反驳安重诲的人,这会儿正在岭南数蚊子呢。
李嗣源沉默了片刻。
皇帝这个位置有个很微妙的地方,就是你必须时刻权衡——他说得对不对?对。他做得过分不过分?过分。但是你能不能当场驳他面子?不好驳。毕竟朝廷内外这么多事,还指望着他呢。
“就按重诲说的办吧。”李嗣源挥了挥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安重诲微微欠身,退回班列。他退回去的动作也很有讲究——退是退了,但腰杆笔直,下巴微扬,那神态分明在说:这就对了。
退朝之后,李嗣源回到寝殿,坐在龙案后面发了很久的呆。贴身太监端了杯茶过来,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安大人也是为了朝廷着想……”
“朕知道。”李嗣源接过茶杯,没喝,就那么端着,“朕当然知道。”
太监不敢再说话了,因为他看见皇帝端着茶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而此刻,安重诲正坐在枢密院的公堂里,面前站着一排官员。这些官员全都低着头,那场面颇像学堂里学生挨训的场景,只不过训人的那位可不是什么和气夫子。
“吏部这次选人,是谁最初拟定的名单?”安重诲慢条斯理地问。
一个侍郎战战兢兢地出列:“回大人,是下官。”
“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孙谨。”
安重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就跟打量一件不太合身的衣裳似的。“孙谨,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孙谨汗都下来了:“下官愚钝,请大人明示。”
“王延嗣这个人,去年在地方任上,曾经酒后说过一句话。”安重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朝中权贵,不过尔尔’。你知道他说的‘权贵’,指的是谁吗?”
孙谨“噗通”一声跪下了:“下官不知,下官真的不知!”
“不知?”安重诲笑了笑,那个笑容要是搁在别人脸上,可能叫亲切,但搁在他脸上,就只能叫毛骨悚然,“不知就去查。查不出来,你这个侍郎也别当了。”
孙谨差点当场昏过去。他跌跌撞撞退出公堂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位王延嗣兄弟,你喝酒就喝酒,胡说八道什么呢?
旁边的另一位官员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安大人,孙侍郎毕竟是两朝老臣了,这样是不是……”
话没说完,安重诲的目光就扫过来了。
“你是想替他求情?”
“不不不,下官不敢……”
“不敢就闭嘴。”
公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安重诲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环视众人,缓缓说道:“诸位,本官行事,只问对错,不问资历。谁要是觉得本官做得不对,大可以上书弹劾。只不过——弹劾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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