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诲,我先行一步。你我恩怨,到那边再算。”
写完之后,他把两封信交给妻子,交代道:“明日托人送到京城。一封信呈陛下,一封信送枢密院。”
妻子警觉地看着他:“老爷,你……”
“没事。”任圜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白发,“早点歇着吧。”
他走出内室,回到院中。
刘训等人还在原地等着,一个个站得笔直,但眼神都不太敢看他。
任圜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卷密令,又看了一眼。夜风拂过,吹得院中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明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刘指挥,”任圜忽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刘训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任圜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十八岁中进士,二十岁入幕府,三十五岁做尚书,四十八岁拜宰相。这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见识的都见识了。想来想去,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这磁州老家的几亩薄田——当年离家时说要回来种地,结果耽搁了三十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刘训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算了,不说这些了。”任圜摆了摆手,转身朝屋内走去,“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那一夜,磁州城外的小村庄里,没有人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
只有第二天清晨,任圜的妻子推开书房门时,看到丈夫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和一张写了一半的宣纸。
纸上是一首没写完的诗,最后一句停在:
“丹心一片付东流——”
那个“流”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写到此处,忽然失了力气。
消息传回洛阳,满朝震动。
李嗣源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到消息时,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案上,红色墨迹溅满了半张宣纸。
“谁让他死的?”李嗣源的声音在发抖,“朕何时下过这样的旨意?!”
御书房里伺候的太监们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李嗣源的脸色先是惨白,然后涨红,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青色。
安重诲站在阶下,面色沉静如水。
“陛下,”他的声音平缓得像一面镜子,“任圜在朝时屡次抗旨,结党营私,臣恐其归乡后勾连地方、图谋不轨,故而先行处置,以绝后患。”
李嗣源盯着安重诲,目光里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种安重诲从未在皇帝眼中见过的情绪——恐惧。
是的,恐惧。
李嗣源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安重诲能假借密旨杀任圜,那他能不能用同样的手段杀别人?能不能——杀皇帝?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朕知道了。”李嗣源沉默许久,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他没有追究安重诲。
不是不想,是不敢。
安重诲手握军政大权,党羽遍布朝野,禁军将领中有一半是他的旧部。任圜死后,朝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制衡安重诲的人。在这个时候跟安重诲翻脸,李嗣源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筹码,觉得还不到时候。
但这个仇,他记下了。
散朝之后,李嗣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坐了很久很久。他看着龙椅上雕刻的金龙,忽然觉得那些张牙舞爪的龙纹看起来不像是在守护皇权,倒像是在嘲讽他这个皇帝的无能。
“安重诲,”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安重诲……”
他没有说完,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任圜死后,安重诲的权势达到了巅峰。满朝文武见了他,恨不得把脑袋低到地上去。弹劾他的奏折?一封都没有——任圜的下场摆在那里,谁嫌命长了才去触这个霉头。
安重诲走路都带风了。
他开始大刀阔斧地推行自己心心念念的政策:增兵、扩编、加强边防。没人反对,一路绿灯。他举荐的人一个个高升,他看不惯的人一个个倒霉。朝堂变成了他的一言堂,而皇帝李嗣源则变得越来越沉默。
但安重诲不知道的是,沉默不代表软弱。
李嗣源在等。
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不会来得太快——安重诲树大根深,想要连根拔起,必须有万全的把握。但李嗣源有的是耐心,他从一个沙陀骑兵做起,一路忍到了皇帝这个位置上,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在宫廷深处,在那些安重诲看不见的角落里,开始悄悄地做一些事情。
比如,他暗中召见了一些安重诲的对头,给了一些模棱两可的暗示。
比如,他开始逐步调整禁军的将领配置,今天换一个都虞候,明天调一个指挥使——动作很小,像蚂蚁搬家一样,不引人注目,但积少成多。
再比如,他把一些关于安重诲擅杀任圜的“传闻”放了出去,让它们在朝野之间慢慢发酵。他不着急收网,他要让这些种子自己生根发芽,直到有一天,安重诲忽然发现,自己的脚下已经全是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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