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延光看着眼前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伙计,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挺失败的。折腾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落得这个下场。
“派使者出城吧。”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告诉杨光远,我要跟朝廷谈。”
使者连夜缒城而出,摸黑来到了杨光远的大营。
杨光远见到使者,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围城一年多,他的部队也快顶不住了,士兵思乡情绪严重,逃兵越来越多,再耗下去没准先崩的是自己。但他面上不露分毫,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哦?老范终于想通了?”
使者恭恭敬敬递上降表:“范将军愿归顺朝廷,只求陛下赦免死罪。”
杨光远把降表看了一遍,冷笑一声,然后派人快马送往开封。
开封城里,石敬瑭收到降表,召集重臣连夜商议。
“陛下,范延光罪大恶极,不可赦免!”桑维翰第一个跳出来表态,“此例一开,日后藩镇人人效仿,朝廷威严何在?”
石敬瑭没说话,看向其他人。
另一位大臣李崧站出来说:“桑大人说得有道理。但陛下请想一想,魏州城咱们打了一年多都没打下来,契丹那边虎视眈眈,南边的吴越、荆南也不是省油的灯。如果继续拖下去,万一契丹趁机南下,或者别的藩镇有样学样,朝廷如何应对?”
这句话说到了石敬瑭的痛处。他最怕的就是契丹。万一干爹耶律德光觉得他连个范延光都搞不定,觉得这个儿皇帝没用,换个人来当呢?那可就真完蛋了。
“准了。”石敬瑭最终拍板,“告诉他,只要出城投降,朕保他性命。”
圣旨传到魏州,范延光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打开城门,带着残存的部众,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
杨光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昔日的对手。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范延光看到了杨光远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杨将军,陛下的圣旨……”
“我知道。”杨光远打断他,“你放心,本将军不会抗旨。”
范延光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只能赌一把。
投降仪式结束后,范延光被安排随同杨光远的大军返回开封。一行人走了几天,范延光渐渐放松了警惕。看来杨光远确实不敢违背圣旨,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他放松得太早了。
行至中途,某天夜里,范延光的营帐突然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为首的是杨光远的亲信副将,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范将军,我们杨将军让我带句话给您——围城一年多,死伤无数兄弟,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范延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你们敢!陛下的圣旨……”
“陛下远在开封,管不到这里。”副将一挥手,“动手。”
刀光闪过,范延光倒在了血泊之中。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后唐老臣,最终没能活着走进开封城。
消息传到开封,石敬瑭的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陛下!杨光远胆大包天,公然违抗圣旨,此风断不可长!”桑维翰气得浑身发抖,“必须严惩!”
石敬瑭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桑维翰急了:“陛下!”
“怎么惩?”石敬瑭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石头,“杨光远手里现在有多少兵马?三万。这三万人刚从魏州战场上下来,杀红了眼,只听他杨光远的号令。朕要惩办杨光远,你信不信他明天就能再反一个给朕看看?”
桑维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朕还要他替朕守着北边,防着契丹。”石敬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至于范延光……就说是暴病身亡吧。”
御书房里重新陷入了沉默。烛火跳动,将石敬瑭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个影子看起来疲惫、佝偻,一点都不像一个帝王。
范延光的死在朝中没有激起太大波澜。大臣们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偶尔有人在私底下议论两句,也很快就不敢再提了。
最讽刺的是,杨光远后来给朝廷上了一道奏表,言辞恳切地说“范延光咎由自取,臣为朝廷除害”,石敬瑭还不得不捏着鼻子批复了“爱卿辛苦”几个字。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朝廷,已经从骨子里烂掉了。皇帝要看大将的脸色,大将想杀谁就杀谁,所谓的圣旨,不过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纸。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司马光说:石敬瑭以藩镇之身篡夺帝位,深知藩镇之患,却无力根除。非不欲也,实不能也。他向契丹称儿称臣,割让燕云十六州,换来一顶皇冠,代价是整个中原的屏障和朝廷的尊严。尊严这东西,丢起来容易,捡起来难。当他需要靠契丹的威慑力来弹压国内藩镇时,他就已经输掉了所有的底牌。杨光远敢杀范延光,不是因为杨光远胆子大,而是因为他看透了石敬瑭的虚弱。当一个政权发现自己的命令出不了宫门,它的寿命也就进入了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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