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城,夜深得能拧出墨汁。
留从效坐在自家院子里,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凉透的茶。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头皱成一把折扇——不是茶凉,是心凉。
对面坐着他的把兄弟王忠顺,此人身长八尺,虎背熊腰,却长了一张特别会算账的脸。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要出事”。
“大哥,”王忠顺压低嗓子,“朱文进那厮杀了闽王,篡了位,如今派黄绍颇来泉州当刺史。这黄某人昨天刚到,今天就贴了告示,说泉州所有军械、粮草、库银,三日内造册上交。这是来接管,不是来交朋友。”
留从效放下茶杯,茶杯底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像是一颗棋子落定。
“朱文进是弑君之贼,他派的黄绍颇算什么东西。”留从效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咱们吃的谁的粮?穿的谁的衣?王氏的恩典,泉州将士哪个没受过?如今王氏蒙难,你我能坐视不理?”
王忠顺搓了搓手:“话是这么说,可黄绍颇带了三百亲兵,个个都是朱文进从福州带来的狠角色。咱们泉州兵虽然多,可群龙无首,贸然起事——”
“群龙无首,那就找条龙出来。”
“谁?”
“王继勋。”
王忠顺的嘴巴张成了泉州湾的入海口:“故闽王的侄子?他人在泉州?”
留从效站起来,负手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泉州地形图,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图上投下一条条栅栏般的影子。
“黄绍颇来泉州,只带三百人,说明朱文进根本没把泉州放在眼里。他以为杀了闽王,天下就改姓朱了。狂妄之人,必有疏漏。”他转身,语气里带着一种猎手闻见血腥味的兴奋,“王继勋就在泉州城外的延福寺里清修,我已经派人去请了。天亮之前,他会进城。”
“然后呢?”
“然后,你去找陈洪进。”
王忠顺一愣:“陈洪进?那个管仓库的?”
“别小看管仓库的。”留从效笑了笑,“全泉州的刀枪剑戟、盔甲弓弩,都在他手里攥着。黄绍颇要收军械,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陈洪进。你说,他是愿意跟着咱干,还是愿意把家底交给一个篡位逆贼派来的狗腿子?”
王忠顺挠了挠后脑勺:“我这就去。”
陈洪进的家在泉州城西南角,宅子不大,仓库却大得像个迷宫。王忠顺摸进去的时候,陈洪进正在灯下看账本,算盘打得噼啪响,一边打一边叹气。
“陈兄,别算账了,再算就成给黄绍颇算的了。”
陈洪进抬起头,目光从账本上挪到王忠顺脸上。他三十出头,身材精瘦,面相精明,一看就是那种能在账目和刀剑之间自由切换的人。
“王将军深夜造访,总不会是来借粮食的吧。”
王忠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故意把腰刀横在膝盖上:“留指挥使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请讲。”
“你是愿意给王氏守仓库,还是给朱氏当账房?”
陈洪进沉默了片刻,合上账本。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放大到墙上,像一只突然张开翅膀的鸟。
“留从效要动手?”
“天一亮,黄绍颇就会派人来接管仓库。你交是不交?”
陈洪进站起来,走到东墙边,推开一扇暗门。王忠顺探头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刀枪剑戟,寒光闪闪,像一群憋着狠劲的沉默猛兽。
“这些东西,原本就是王氏的家底。”陈洪进的手指在暗门上轻轻敲了敲,“我守了三年,不是为了交给姓朱的。”
“好!”王忠顺一拍大腿,随即又压低声音,“那你明天……”
“明天一早,我打开仓库,但不是交东西。”陈洪进转过身,目光比灯还亮,“黄绍颇不是要清点军械吗?请他亲自来。只要他进了仓库,就别想活着出去。”
第二天,天刚擦亮,黄绍颇果然来了。
此公生得白白胖胖,五十来岁,穿一身崭新的刺史官袍,骑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三百亲兵。到了仓库门口,他翻身下马,用马鞭指了指陈洪进:“你就是管仓库的?开门。”
陈洪进弯腰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大人请进,小人已经备好了清册。”
仓库门缓缓打开,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铁器和桐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黄绍颇皱了皱眉,迈步往里走,亲兵们紧随其后。
就在最后一名亲兵刚跨过门槛的瞬间,大门轰然关闭。
“动手!”
留从效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紧接着,仓库顶部哗啦一声,五张大网从天而降。黄绍颇还没明白过来,已经被罩了个严严实实。他的亲兵们仓皇拔刀,可网绳又粗又韧,刀砍上去只能崩出火星。
王忠顺带着五十名刀斧手从暗门冲出,手起刀落,那些亲兵多半还裹在网里没挣脱,就成了刀下之鬼。黄绍颇被陈洪进一脚踩在地上,白胖的脸贴着冰凉的青石板,一句话都喊不出来。
“黄大人,”留从效从阴影里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主子朱文进杀闽王的时候,可曾想过泉州人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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