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之神最终还是陨落了。

森岛苍阳是因为附着在右眼的神力的消失,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最后的一瞬，神之眼连接了她与神明，将玄在弥留之际,看到的最后的画面，转映入她的眼中。

玄竟然直接冲进了敌方的大本营。

可他本就不是武神,早就因为神力虚弱而濒临消失，若是借了森岛苍阳的身体一起过去,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但他偏偏放弃了绝佳契合的躯壳，以风中残烛般的虚弱状态，直面另一位力量充沛的神明。

这简直就是自杀。

森岛苍阳当时想。

这完全就是自杀。

夜斗后来评价道。

“从前我就听说过那家伙是个只认死理的老顽固,”他忍不住摇头,“没想到他执拗起来做事都不带脑子的。”

“小玄的性格就是这样啦，”小福笑着叹了口气,“也因此得罪了很多人。”

“所以高天原那帮老家伙才处处针对他吗……”夜斗啧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难怪他明明源自“神的真实”，却被冠以极为苛刻的信仰条件,一步步剥夺信徒,削弱神力，最终落得一个神形俱灭的结局。

玄是被真杀死的。

准确来说，是对峙关头，藤崎浩人故意唤了真的另一个名讳,使用蜃器,挥出了致命的一刀。

刀刃没入血肉,真感受到玄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神力也消耗殆尽。

是她杀死了他。

是她亲手杀死了他。

绝望与愤恨令她强行从神器的状态突破，一瞬间妖魔化，疯狂地攻向藤崎浩人。

意识清醒的真尚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一个失去理智攻击全靠本能的妖魔——藤崎浩人一定是这样认为的。

森岛苍阳通过玄的神之眼,所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妖魔化的真碾压过藤崎浩人手中的螭器，给予他一记重击，随即逃脱，奔向未知的方向。

“真是可惜了，难得的造神机会。”

她听见藤崎浩人咬牙切齿的“惋惜”，与玄轻笑着的的独白。

【最后也算是……任性了一回。】

画面中断，神力溃散，森岛苍阳眼前一黑，栽倒进越前龙马怀里。

再醒过来，已经被送到了夜斗和小福身边。

玄死亡，真失踪，藤崎浩人也被打成重伤，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右眼能看穿所有事物灵气颜色的神力也随之失去了，只留下最初的见鬼之力，森岛苍阳一时还不太习惯。

对于夜斗故意隐瞒了森岛苍阳还活着，想看看一岐日和与雪音作何反应的恶趣味，两人加上森岛苍阳，对他执行了一顿暴打。

随后一岐日和眼泪汪汪地将她用力抱进怀里，雪音也彻底松了口气。

只不过当他也试图拥抱的时候，森岛苍阳被越前龙马一把拽回去，像只护食的小兽那样，警惕地隔开了。

“……你没事就好。”雪音无奈道。

看着越前龙马炸毛的后脑勺，森岛苍阳忍不住笑，反握住他的手，攥紧。

她短短闭了闭眼睛。

神力消散，属于她本人的灵力反倒能畅通无阻地流淌到身体每一处了。

这下是真的结束了。

神明之间的内斗，终于引起了“上面”的关注。

不仅仅是高天原，就连站在一切的顶端，掌管整个世界的那位新任“通灵王”，都对这次的事件发出了警告。

高天原第一次破例在同一年内召开了两次神议，历史悠久的神明们，大多是瞧不上这位所谓“众神之上的神明”的，但这一届大赛选出的胜者，拥有远超于其他人类的、前所未有的强大实力，令高天原诸神也不得不忌惮。

不过，那都是神明之间的事，是夜斗和小福他们才需要担心的。

而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学生，森岛苍阳近日最大的敌人，只有期末考试。

“啊——完了，我还有好几道大题没写！”试卷刚被收走，绿间真树就一脸痛苦地抱着脑袋往桌上撞，“要是挂科我哥会掐死我的！！”

“谁让你不好好复习。”高尾和纱幸灾乐祸地抛来一句，在她的痛苦上再加一码，“如果挂科就等着暑假补课吧。”

“不要啊————”绿间真树惨叫。

嚎到一半，又想起另一个成绩跟她差不多的小伙伴，猛抬起头：“苍阳！你考得怎么样！”

森岛苍阳也是愁眉苦脸的：“我也不知道……”

就当绿间真树以为哪怕暑假要补课也有个伴的时候，公布成绩那一天，森岛苍阳的分数令她傻眼了，其他学科也就算了，就连她最不擅长的英语，都拿到了远超合格的分数。

“……你不是没考好吗！！”她愤怒地掐住森岛苍阳的肩膀猛烈摇晃，“说好大家一起挂科补课！你却偷偷复习了！！你怎么一夜之间连英语都学会了？！！”

望着公示栏上自己也没想到的好成绩，森岛苍阳忍不住嘿嘿直笑：“可能神明大人给我的脑子开光了。”

“……我看是司掌恋爱的神吧。”高尾和纱轻飘飘道。

绿间真树的哀嚎与森岛苍阳脸上的笑容都戛然而止，三个人立在成绩板前，面面相觑。

“…咳嗯！”森岛苍阳第一个移开视线，望天，望地，望别处，慌乱的心欲盖弥彰。

脸红了。绿间真树与高尾和纱交换了一个眼神。

脸红了。高尾和纱肯定地眨了下眼睛。

她俩好笑地摇了摇头：“啊、是越前。”

森岛苍阳条件反射地扭头，发现自己被骗，又恼羞成怒地扑上来锤她们。

闹成一团的时候高尾和纱忍笑推开她的脑袋，再次往她身后指：“…越前。”

森岛苍阳一手勾着绿间真树的脖子，一手捏住她的指头，拨拉下来，试图挠她痒痒：“这次我才不会再上当——”

她往后一步，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森岛苍阳僵住，皱了皱鼻子。这个气味，好像真的是龙马……

越前龙马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扶正，站稳。

有些奇怪地瞥一眼她紧绷的唇线：“你挂科了？”说着去公示栏上寻找她的名字。

“才没有！”森岛苍阳炸毛地弹起来，得意洋洋地翘起了尾巴——如果她有尾巴的话。

与此同时越前龙马也看到了她的各科成绩。

“诶——”他拖长了尾音，斜眼看她期待的神色，弯了弯唇角，故意道，“你还差得远呢。”

森岛苍阳作势要揍他，碍于在场的旁观同学太多，于是只捏起拳头在他眼前挥了挥，威胁地瞪他一眼。

越前龙马完全不受威胁，好笑地捏住她的手腕拉下来，将拳头揉散，手指顺势从指缝溜进去，扣住她的掌心。

他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拽进怀里，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所以…努力还是有效果的。”

虽然说得拐弯抹角，但勉强也算一句夸奖吧。

森岛苍阳便心满意足地一点头，将姿势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挽住他的手臂。

“那当然啦~”

他俩亲密得太过自然又旁若无人，高尾和纱与绿间真树觉得自己简直在发光。

走了两步，森岛苍阳才突然想起两个小伙伴被她抛在了身后。

“真树和纱！”她摇晃着空出的那只手召唤她们，“快点！我们去吃好吃的！”

“得了吧，”高尾和纱很受不了地掀了掀眼皮，“我可不想打扰你们约会。”

“就是！”绿间真树叉腰，“你自己去吧！”

森岛苍阳认真摇头，试图解释：“不是约会啦……”她瞥了眼越前龙马不动声色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懒得争辩了，“好吧…也算约会吧。”

绿间真树冲她扮鬼脸：“嘁——重色轻友的苍阳——”

森岛苍阳哭笑不得，看着她俩手牵手快速从眼前略过去。

她再看一眼越前龙马，得到一个无所谓的耸肩。

其实他们今天的安排还真不是约会。

御景柚姬的父亲——御景武故意制造车祸导致两车人死亡一案，时隔六年，今日重新开庭，律师是越前伦子。

案子没变，法庭没变，甚至连辩护律师都跟当年是同一人，判决书的内容却截然相反。

御景武，重审无罪。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一结果一定在网络舆论上掀起了轩然大波，案件判决被推翻，就意味着当年的御景武是被冤枉的，而此事过后，他本人含冤而亡，他的妻女也相继惨死，这是全然的悲剧，当年的媒体、警局、医院、检察方、以及盲信的群众，都是组成雪崩的一粒雪。

那些或真情实感或夸大其词的种种言论，都与森岛苍阳无关。

她与越前龙马一起旁听了整场辩护，见证了最终“无罪”的宣判，看着越前伦子紧绷了数小时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摘下眼镜，将桌上的资料回收整理，又坐下去，盯着它们发呆。

待人群散去，偌大的法庭重归寂静，两个孩子在她面前站定，越前伦子才如梦初醒一般，恍然回神。

“是无罪……”她喃喃地，笑容绽放的同时，眼泪也落了下来，“我做到了……”

她似乎对自己的眼泪感到惊奇，又有些丢脸，又哭又笑地，把两人赶走了。

森岛苍阳也觉得眼眶发涩，但越前龙马始终牢牢牵着她的手，掌心传递过来的热度给了她安慰，令她安心，便没那么想哭了。

他们在法院门口遇上了靠墙等着的越前南次郎。

“怎么还不出来？”他往两人身后张望。

越前龙马撇了下嘴：“自己进去看。”

越前南次郎在儿子头上胡乱且暴力地揉了一把，抛下他进去找人。

自从那次越前伦子差点被人威胁袭击，之后每次上下班、每场辩护，越前南次郎都会亲自接送她。

视线从大叔的背影转向更前方，树下的少女正在向她招手，森岛苍阳不由笑了起来。

“我都想起来啦。”御景柚姬的笑容带着释然，脸庞被阳光映得近乎透明，“谢谢你，苍阳。”

森岛苍阳轻轻抓住她的手，只是微笑着，摇头。

御景柚姬转向一旁的越前龙马，接着道：“替我向伦子小姐说句谢谢。”见他点头，她又仰起脸来，迎着灿烂热烈的阳光，眯眼眺望天空。

天空一晴如洗，蓝得像是用颜料调出来的。

她由衷地、心情愉悦地笑着：“看来小爱的退休计划又要中止了呢——”

微凉的一阵风吹来，隐隐约约地，森岛苍阳似乎听见了那位地狱少女的叹息。

森岛苍阳毫不在意，也跟着御景柚姬一起笑，她踮起脚尖，补上了这个久违的拥抱。

“一路走好，柚姬。”

“嗯。”

怀里骤然一空，风也停了。

只有阳光依然炽热，天空依然是水洗一般的蓝。

森岛苍阳垂着头，手臂跟随重力坠下去，又被一只手温柔地托住。

少年将她按入怀中，仿佛是刚才那个拥抱的延续。

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默地抱住她，轻抚她的脊背，揉揉她的头发。

森岛苍阳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双手交握，虚虚搂住他的腰。

“龙马……”她像某种小动物那样蹭着他的颈窝，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热量，发出满足的喟叹，“…你真好。”

搭在她后脑勺的手顿了一顿，越前龙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就这样？”

“啊？”森岛苍阳不明所以，认真思考了一番，又道，“我最喜欢你了~”

这句话也不知道触到了他身体哪一处的发笑机关，他笑得整个人失了力气，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反过来靠在她身上。

耳边是温热的呼吸与低低的笑声，颈侧被他乱翘的发丝蹭得发痒，而他们贴得太近，连笑起来时胸腔的振动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森岛苍阳有些不知所措，手脚僵硬地抱住他。

总算笑够了，越前龙马将她松开，转而牵住她的手。

森岛苍阳便顺从地回握，与他十指紧扣，并肩而行。

“一切都结束了。”

“嗯。”

“暑假开始了。”

“嗯。”

“所以，不用着急。”

森岛苍阳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角眉梢还残存着未褪的笑意，她仿佛受了蛊惑一般，“有什么着急的”这句话临到唇边又被咽了回去。

或许是夏日的阳光过于炽烈，灼人的热度从相触的掌心一路蔓延，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脸颊。

“哦……”她轻轻应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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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