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与君弹一曲(1 / 1)

堆放药剂瓶罐的窗台上多了一碗清水。

清水里有一枝盈盈开放的水仙。

无可描述的恐惧充斥了这方弥漫着药味的居室,灵将中阶的他竟毫无反抗之力地被踩踏在地,又被大力地拎起头与透明如玻璃的花碗撞击。

溅出的水滴濡湿了他干燥的嘴唇。

冰清玉洁的花瓣不动声色地卷曲又舒展,从他颤动的眼珠里进入灵台放大数倍又放慢数倍,宛如满室摇曳嬉笑却不见形体的鬼影的具现,金幽幽的花心呈现出惊心动魄的妖娆,回旋如一只鬼影张开的眼。

花底是一张素白描金的小笺。

描金的纹路像是一片轻柔的羽毛,又像是一重半开的水仙。

纹路下画了两道杠。

“给你的时限。”斗笠垂纱的人音如毒蛇,“内院考核之前。”

“是。”

阳澄舟哆嗦地磕头。

…

有琴斋。

又一把流水断纹的古琴搁上案几。

“我说客人。”老板挽着袖子挥开搬琴的帮工,“这是我们最后一把好琴了,你给个话说看中不看中吧。”

“辛苦了。”

宋璞心虚得又往桌上的灵石加放,“那就这把。”

老板气吁吁的脸色缓和些许。

“收回去吧。”他出口有了劝意,“我家店祖上传下来制琴的,也不多图客人你这几个钱,只是老话说得好,人养琴,琴养人,养来养去就得弹,你这买琴光看不弹,一溜儿是心里有了主意,面前样样才落得不合意。”

宋璞心想好像是这样的,漆吴神剑主角用不了,可要给他换上一把新的武器,珠玉在前瞧什么都比不上。

“我不会弹。”

他笨拙地碰了几根弦,“我想买给一个人,想给他最好的。”

于是把中城大大小小的店面都逛完了。

买给别人?

老板这才注意起客人的打扮,买琴客人的癖好古怪是古怪了点,行当里把此人花钱只看不买的作风传了个遍,乃至于盖过了那副见之忘俗的外貌,此时玉人般的姑娘却蹙眉如坠红尘。

心上人。

老板阅尽千帆的脑子很快转过了弯。

“客人。”慈祥的长辈活泛了拳拳的红线之心,“好与不好得那人自己来说,不妨先买把看得过眼的琴,摆过去问问哪好哪不好,他若是想要更好的,你自然心中就有数了。”

“老板你不懂。”

宋璞深沉地叹气。

毕竟按照骆予夺现在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估计给他送一块寺庙梁上拆的破木头,他都能文质彬彬地收下还不忘说声谢谢。

“不过还是有道理的。”老板正想着难不成还能更纠葛吗,就见白锦玉饰的少女按剑起身,素指上的储物戒对准了案上的长琴,“这张琴我要了。”

…

“不在?”

宋璞信手翻开一本书以作掩饰。

藏书阁的书柜排列在木格的天窗下,往来其中的各年级的学子们或行或停,书案区域的交流声也都放得极轻。

“我在这儿值勤了快一天,进出的人皆得核验令牌。”

祁容梁同样在柜台后压成气音,调出门口的测灵仪的进出记录,“骆予夺真没来。”

“今天是月休啊。”

宋璞郁闷地把书盖上脸,嘀咕的声音便闷闷的,“就这么几个地方,他还会去哪儿?”

祁容梁很想强调且不说偌大的中城,光是漆吴学院就有许多地方可去,但帮着回忆了下骆予夺的惯留之所,又发现还真是单调得足以一笔连成的轨迹。

他略加沉吟。

“试炼塔?”

“试练塔碰上韦宣熙和费政黎,他们在里头打了一天架,都说没看见骆予夺有去过。”

“晚凉阁?”

“晚凉阁遇到了秋铃儿,趁着天气好为莲塘作画,还是摇头说没有见过他,尔思阁今天也关着的。”

“男舍?”

“男舍那头也找不着人,问了住在旁边的鲁裹儿,又说我刚走他就出门了。”

两人一问一答后隔着柜台无言相对。

“等下。”祁容梁突然抓住了要点,“小宗主还去了男舍?”

宋璞:“……”

这是什么抓重点小能手啊。

虽然因为只隔了一条并列栅栏的芦溪,他的确会无事便翻过去找骆予夺。其实过去了也往往是各做各的事,顶多黄昏下两局棋早上又给人递梳子。

天色稍晚点他就会被骆予夺开窗请回去了。

“祁学长听错了。”

宋璞的眼睛露在蓝底的书封上,对抓到把柄的人投以真挚的目光,“我是在门外拦住鲁裹儿问的。”

兼管风纪的学长缓缓地扯起一抹笑。

“我信?”

他假惺惺地问。

鹳尾斋新出的限定画集被推到柜上。

祁容梁下落的视线不自主地随之一寸寸移动。

谁让他死活抢不到。

“祁学长。”推书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点了点,“你听错了。”

犹如仙人谪落的姿容格外反差地挂着恶劣的笑复述。

祁容梁痛心疾首。

“我信。”

他再迅速不过地摆正了态度。

…

回到宿舍的时候将近入夜。

宋璞一手拢着点亮了卧房里添油的灯,梳洗了毕后只穿着中衣披发休整,坐到安置在朝窗的秋千上发呆看夜景,竹编摇椅样式的秋千被骆予夺调过高度,将好只够他枕臂在窗台上支起脑袋。

对面的窗纸忽然晕上一层黄。

宋璞陡然放脚落身蹬停了秋千的摇晃。

男舍六十四号。

骆予夺擎灯注视桌上幽光浮动的玉料。

窗户就在这时被叩响。

“进。”

骆予夺一眼认出窗上的影子。

“可算回来了。”宋璞熟门熟路地推窗跳下,“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话音未落就被什么劈头盖脸地蒙住。

“泥者甚末?”

愣愣直直的转问都被蒙得变形走样了。

很无奈似的叹气隐约隔物入耳。

“小宗主如此夜行。”按在后颈上的手似乎有些用力,一触即分得像是不可言的错觉,满室灯光里的陈设重入视野,还有白衣少年清隽纯净的面容,“恕我以为不妥。”

这人避而不看得有几分赧然,顺便袖回替他稍作整理的手。

宋璞低头便见拢得严严实实的长款披风。

宋璞:!

该说万幸吗?

至少帮他变音的缎带围成了习惯。

“一时忘了。”宋璞故作无事地挪到桌前,坐下后就看到那块奇诡的玉料,注意力一霎那就被吸引过去,“这是做什么的?”

“打造琴身。”骆予夺并不避讳言之,“今日意外所获。”

宋璞顿住蓄势待戳两下的指尖。

不愧是主角。

改行就有了新的金手指。

“看着挺不一般。”他不知为何却有点提不起劲,想夸又不由自主地刮了刮储物戒,“多久就能弄好啊?”

骆予夺的目光容下了这人的每一个细节。

“不知道。”他出口时便换了一套说辞,“尚且只能先收起来,中城找不出炼制它的人。”

他停了停犹觉不够地又道,“城外的三大帝国也都找不到。”

“那也太可惜了。”

宋璞闻言便顾不得那点儿不明的情绪,失望到低谷的心情显而易见,心想莫非是要到上界才能解锁的新神器。

“小宗主。”骆予夺言出必行地收起玉料,“你方才想说给我带了何物?”

“对了正好。”宋璞一下子就找回了精神,原来他买的琴是过渡武器,“你先看看这个可以吗?”

流水长琴出现在两人之间。

“送我的?”

骆予夺低眉。

“当然了。”宋璞伸臂比出邀请的手势,“要不要试试?”

骆予夺安静了下。

然后捏诀出隔音一室的灵光。

“多谢。”

他落座抚琴。

春天的最后一月蛙蝉复苏,芦溪上的萤火交映了水里的星光。临溪敞开的窗中有两人对坐,画面无声得仿佛隔绝世外。

听琴的宋璞却宛如坐在春光里,看到了万物生长荡漾起伏如海波。

曲终空余水声里的蛙蝉流响。

“好听。”

宋璞捧场地鼓了鼓掌,“难得听你弹这么,这么,呃,生机勃勃的曲子。”

他卡壳半天才想出乐盲般的形容。

“小宗主喜欢就好。”骆予夺淡然地拢袖,“天色甚晚,早些回去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