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生门(1 / 1)

“诸位。”

封闭得只留透气孔的车厢外有人道,“可以下车了。”

“小宗主。”

骆予夺一路身形不动如钟,此时方才轻推肩上的沉重。

“到了?”

宋璞迷迷糊糊地半睁眼,头也意识不清地点了点,却忽然觉得重心不太对。

他沉默地清醒。

不知情靠肩睡意味的走向,会是什么这样那样的来着。

细思极恐。

“到了。”

骆予夺回答的声音近在咫尺。

“有劳。”宋璞客客气气地直身坐正,分出剑柄力道恰好地捶肩,“有没有枕麻啊,疏通两下经脉。”

“多谢。”骆予夺也客客气气地推开,“但先下车吧。”

正经得不留遐想的空间。

宋璞不由谴责自己太过多虑,骆予夺都快成看破红尘的木鱼了,下次再这样完全可以见怪不怪。

遂出门。

车门外是巨大的黑蛇缠绕着似的深黑。

宋璞一行人进入玄乌帝国的国界后不久,就注意到缓缓低垂的天幕逐渐暗沉,几日几夜赶够路程终于快到九曲星移城了,没看到星空先望见城外荒芜的郊野里驻停一排的车,森严的部队将考核的学生两两分组封装进不同的车里,大抵是为了不让他们趁机摸清城中的布局。

“此处是锁魂塔。”

闻雪蝉指向身后巍然的高塔。

黑压压的天空倾斜得十分之近,窟窿大的一颗颗金星游动轨迹,注视久了就好像在如蜜块溶化,横流到了迂回曲折的视神经上,无端生出一阵毛骨悚然的粘腻。

密檐塔上的风铎声如幽涧。

宋璞心想很有中式鬼片氛围,而他是要开始作死的主人公。

“锁魂塔底层有生门十二,连接专门的通道供人出入,二位面前的生门名为执徐。”

闻雪蝉循序渐进地介绍,亲自当起这组的引导人,“你们要做的是涤尘。”

“涤尘?”

宋璞重复着问。

“锁魂塔镇压一方魂魄长留,时日一长滋生出大量怨气,需要我们派人定时清理,是为涤尘。”

闻雪蝉转身踏上通向生门的石阶,“二位随我来。”

“等等。”

宋璞实在忍不住提出不对,“别的小组也有引导人带路吗?”

未免太像考核通融了吧。

闻雪蝉背影一停。

“我不会影响你们的考核。”她声音淡淡,“进来再说吧。”

宋璞不肯放松。

“小宗主。”骆予夺轻声道,“迟早要进的。”

宋璞环顾一片片黑如棺材的坊市,飘飞的皤布足以让人迷失方向,四方上下还真只有一个生门能去。

“你小心点跟着啊。”

他明智地放弃拖泥带水,横剑把人一挡大步上前。

塔内。

一簇簇幽蓝的火光沿着回旋的长梯亮起。

宋璞看向两侧深不见底的空洞,异样地有了被牢牢盯着的直觉,露出的手也在入门的瞬间生冷,让他的秘珠迫不及待想要跳出。

他猛地往后一抓。

微凉的指节安抚地回握住他的手,然后不动声色地分开往上圈住腕。

体内的那颗秘珠懒洋洋地安静下来,骆予夺注入的灵气仿佛最好的屏障,无孔不入的窥视感也随之尽数消失。

“第一层的生息所到了。”

八角形空间平坦的地面容纳落足,闻雪蝉在中心的立柱上拂手而过,浑圆的立柱上攀绕了咬珠的四龙,雕刻的石髯飞腾于神情各异的龙首上,恰好在顶端分布四望的龙眼如灯点亮。

“锁魂塔自下而上共十层,每层有十二间生息所,生息所是供以生者出入。”

闻雪蝉在斑斓的光色里回身,就见塔室口的两人密不可分。

“此处非是良辰美景。”她默然了半晌,“二位兴致甚佳。”

“承蒙夸奖。”

宋璞淡定自若地坦然接受,看了眼满地对称扩散的云雷纹,踩着正对的一条轴线来到中点。

“怎么做?”

他问。

“把手放上去。”闻雪蝉指向立柱上高度适宜的窍门,相对方向凿出的缺口内部平整,还铺着新换上的熏香气息犹在的玄锦,“一个人放即可,另一人留在外面除怨。”

“我来。”

宋璞当即收起剑准备放手,另一头却已有人放了。

“小宗主更宜除怨。”骆予夺感受着鬼气的侵袭,无动于衷地悉数同化,但要是交给宋璞来,恐怕失控的结果难料。

“看着就危险的事。”宋璞郁闷地抽出一小截剑,又凶狠地按回去,又抽出,又按回,抽出,按回,“你怎么老和我抢?”

“各取所长。”

骆予夺镇定地略加思索,敛眉垂容好似无何精神,“小宗主忘了新开的医嘱吗,大夫让我静养少思为好。”

还说大夫呢,碰上这么个句句都听话,瞧着样样都照做,但迟迟不见好的病人,大夫的胡子都快愁秃了,拍板说他在干损害心神的事,病人却俯身倾耳摇头说并未。

敢情是只在这种时候遵从医嘱。

“你有吗?”

宋璞冷冷挑眉。

“我若要静立。”骆予夺有条不紊地推论,“须得小宗主杀伐于险地。”

“所以?”

宋璞听他诡辩。

“所以小宗主正要帮我静养。”

他结语的含义准确有力。

“行吧。”

宋璞和他待久了勉强能听懂,于是觉得也有一点点道理,说不定哪头更不好对付。

“那你静静的别动。”

他故作出高手的气势,铮铮然从头拔剑到尾,龙目下剑锷反光湛然,“看我大杀四方。”

无数黑色的怨气陡然成形。

…

另一头。

“啊——”

惨叫声几乎能响遏行云。

还好这座封闭的塔里不会有过路的云无辜被波及。

“我说这位同学。”封鸣机痛苦地捂住耳朵,“你这喉咙修行千年叫不破呢。”

和他分成一组的是哪个姓万俟的同级生,修为倒是实打实够包揽下清除怨气的活,就是从进生门开始阵阵的尖叫声没停过。

“鬼鬼鬼鬼啊。”

万俟同学抽噎得不住飙话,“我平生胆大包天任性妄为,但是最怕神神叨叨的鬼啊,先是出马车黑漆漆得像下墓,又是什么叫大荒落的生门,引导人也裹了身黑布,跟我老家灶房里栓的干豆豉一样,还让我们进来生息所涤尘,柱子上四个蛇头亮起来也很吓人啊,呜呜这什么鬼地方我要回云龙老家。”

“豆豉烧桂鱼。”封鸣机不上心听着,难免重点有点错,“滋味不错。”

“开春涨潮的时候,我们会捞很多鱼,我爷爷就会烧这个,我妹最爱跟我抢鱼泡,不是。”

没被关心到的万俟同学俊脸略显扭曲,“哪来的胃口讨论吃的?”

“等出去了就能吃嘛。”封鸣机不禁出神了一下,他在潇湘也会抓鱼,师父的鱼也烧得好。

他看向自己放在窍门里的金钗。

看到钗子的那天他就认出是引魂钗,是一种能隔绝鬼气伤身的法器,在上界算不得稀奇下界倒是少见,不过他下来得太匆忙没能捎上,那天能混不吝捡了也算走运。

只是艮山珠没被那名大公主带着,不然他也不会费功夫来玄乌帝国,紫冥仙府辖管的地方可不好冒险。

“出不去的话,同学我看好你,勇猛争当鬼中第一枭雄。”他没心没肝地说,“不就是鬼怕你了。”

“艹。”万俟同学只回得鞭辟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