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心魔劫?(1 / 1)

正气盟,楚歌师徒的小院。

皓月当空。

红袖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有些怅然。

此时已是下半夜,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师父跟着叶盟主走了以后,红袖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她试过闭目养神,试过数数,试过运功调息,都没用。

就是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师父转身走出院门的那个背影。

她索性不睡了。

红袖轻轻地推开房门,生怕将师妹们吵醒。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铺在青石板上,白惨惨的。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红袖抽出烁金,一招一招地练起剑来。

一开始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到后面,便愈发专注。

少女练了很久。

久到手指发麻,久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她还是不想停。

停下来就会想事情,想事情就更睡不着。

烁金在月光里一闪一闪,像水面上碎掉的光。

红袖看着那剑光,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师父站在廊下看她练剑的时候。

他说她用力太过了,让她慢下来。

自己那时候反问了师父一句,“那你能慢下来吗”。

当时师父愣了一下,没有给她回答。

现在想想,他应该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修界生存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更何况师父的肩膀上,还远远不止他一个人的担子……

他又怎样才能慢下来呢?

自己那话说的,实在是……

红袖深吸一口气,收剑而立。

月光照在她脸上,竟有些冰凉。

厢房的窗户依旧黑着,苏璃和小七应该没被吵醒,还在睡着。

尤其是小七,她今天哭了很久,都哭累了。

小孩子嘛,累了睡得就香了。

她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他快醒了。”

红袖浑身一僵。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她猛地转身,握紧烁金,剑尖指向身后。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只有风声,只有地上她自己的影子。

红袖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

那声音——和她自己的声音很像。

或者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成熟、更沉静。

她听过这个声音。

那天晚上在院子里,也是这个声音在告诉她,“你会有自己的道”。

不知为何,她对这诡异的声音竟升不起一丝敌意——总感觉,对方真的是为了提醒自己而来。

“你们要尽快,要想办法去帮助……”

那声音又响起来,但话还没说完就断了。

像是被什么人强行截住了一般,就这样戛然而止。

红袖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等来后续。

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虫鸣。

她慢慢地放下剑,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那声音说的“他”,到底是指谁?

虽然说不清缘由,但红袖总觉得,“他”指的并不是师父。

那……

“他”又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我们去帮?

又为什么……

话说一半就断了?

红袖站在月光里想了很久,却完全想不明白。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烁金。

剑身上映着月亮,白晃晃的。

如今师父不在,她这个大师姐就是院子里最大的人。

无论如何,她也要照顾好师妹们,要看好这个家。

这是师父走之前交给她的。

红袖深吸一口气,把剑收回鞘里。

她转身走回厢房,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暗,小七的呼吸声有些重,看来确实是哭累了。

苏璃动静不大,应该也还在睡。

林红袖在自己的床铺上坐下,将烁金放在右手边。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道白线,把刚才那个声音说的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快醒了。”

“你们要尽快,要想办法去帮助……”

虽然还不知道其中真正的含义,但少女已经努力地记住了每个字词。

天将破晓。

断龙崖。

楚歌蹲在岩壁边上,看着叶倾城。

元婴雷劫过去以后,这片地方就安静下来了。

那些乱窜的寒气、时不时裂开的空间裂隙,都消停了。

但与其说是平静,倒不如说,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不再翻涌,就那么沉沉地压着,像是在等什么。

叶倾城盘膝坐在阵法中央,闭着眼。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嘴角的血已经干了。

楚歌不敢出声。

他知道叶倾城在渡心魔劫,这时候不能有一丁点打扰。

他只能蹲在旁边,看着,等着。

叶倾城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额角有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手指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楚歌蹲在岩壁边上,手心全是汗。

雷劫时候他还能帮点忙,这心魔劫发生在修士的内心深处,他自然是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上。

老叶啊老叶,这是你自己的仗,得你自己打了……

你这辈子还没输过,对吧?

叶倾城正站在一片雪地里。

“叶倾城”在这世间,最初的那片雪地。

雪很大,风也大,吹得他身上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果然又是那身白色的布衣。

手也又变回了少年人的手,指节纤细。

他又回到这里了。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叶倾城抬起头,看见那个灰袍僧人站在几步之外。

和前几次一样,灰扑扑的僧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人类的眼睛,倒像是两颗没有光泽的石头。

“迦摩?”

叶倾城叫他的名字。

迦摩没有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倾城,像在看一样东西。

“叶倾城……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又是这个问题。

上次在梦里,迦摩也问了他这个问题。

叶倾城没有回答,他答不上来。

现在迦摩又问了,站在同样的雪地里,用同样的语气。

叶倾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迦摩没有等他。

“你没有过去。”

迦摩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雪原上。”

“你十六岁之前的记忆是空白的。”

“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没有过去?”

“你不是人。”

叶倾城的嘴唇动了动。

“你没有来历。”

迦摩继续说:“你查过自己的身世,查过那几年周边有没有走失的少年。”

“可……什么都没有。你分明就是在这世界上凭空出现的。”

“但凡是人,就不可能没有父母,不可能没有来处。”

“你不是人。”

大雪一片片地落在叶倾城的肩上,他眉头微皱,没有去拍打。

他也不去阻拦迦摩,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你的肉身跟不上你的神魂。”

迦摩的声音更轻了:“每次突破大境界,你都会觉得别扭,像是这具身体配不上你的神魂。”

“你那个师父以为是你修行太快、根基不稳,但你心里清楚,不是的。”

叶倾城的呼吸重了一些。

“你的情绪也永远差一点。”

迦摩看着他,双目中竟透露出一股悲悯:“你会愤怒,但愤怒不会冲昏你的头。”

“你会喜悦,但喜悦不会让你忘乎所以。”

“你会悲伤,但你不会撕心裂肺。”

“你和人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自己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哪怕是现在,听到我说的这些话……”

“你其实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感情。”

“你不是人。”

叶倾城站在那里,任凭越来越大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身上。

“我看你的表情,似乎还有疑惑。”

“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迦摩又问了一遍这个本应很冒犯的问题。

这次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雪地,却带上了某种强烈的期待。

叶倾城依然没有回答。

心海之外,外界的雾气开始翻涌。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沉,往叶倾城身边狂涌过来。

楚歌猛地站起来。

他感觉到了——“势”又乱了。

不是某个地方,而是这一整片空间、一整个断龙崖,全都乱了。

那些原本还算平稳的势,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散了,东一块西一块,碎得不成样子。

空间裂隙在叶倾城周围不断闪烁,裂开又闭合,如此反复。

像是……

什么东西在呼吸。

楚歌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帮不上忙。

这是心魔劫引发的外显,是叶倾城自己心里的东西。

他只能看着。

老叶啊老叶,你的心里,到底有什么……

叶倾城站在那片雪地里,很久没有说话。

风停了,雪也停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他和迦摩。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他想起了顾玉衡把他带回正气盟的那天。

老头问他叫什么,他说,叶倾城。

老头说好名字,然后就扔给他一把剑。

他又想起第一次握剑的感觉。

没有任何生疏,亲切的像是另一部分身躯。

第一次杀人时的回忆,竟然也涌上来了。

那时候自己不仅手没抖,甚至连心也没跳一下。

就因为这事,老头说自己是天生的剑修。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吧……

对面是哪个门派的邪修来着?

啧,想不起来了。

这心魔劫怎么这么半吊子啊。

别的呢,你就让我回忆起这么点东西,怎么拉我入劫呢?

叶倾城眉头微颦,轻轻啐了一声。

迦摩还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

叶倾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剑锋上的光。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或者说,我其实不怎么在乎。”

叶倾城微微一笑。

这下,轮到迦摩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