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姑苏篇(1 / 1)

海晏河清 三风熙 4936 字 2天前

“懿儿,随祖父来。”恭靖王一走,谢渊便疾步去往书房。

因动作太急,扯着旧时伤痛,谢渊险些被绊倒。还好谢懿德快步上前搀住,蹙眉道:“祖父怎的如同小孩子一般风火急切!”

谢渊皱了一晌午的眉头在听到这话后松散开来,忍不住笑了出声:“哈哈!祖父无碍。”

“那父亲,母亲,女儿便先行告退了。”谢懿德微微屈膝,点头示意,扶着谢渊离开。

“待我答应你再走啊”程氏在一旁低声嘟囔道。

“说什么呢?”谢安之皱着眉瞥过来。

“没什么。”程氏笑了笑,若有所思道:“这恭靖王果真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派人告知母亲,让她找个由头在寺里多呆几日,恒儿那儿还是瞒紧些。”

“妾身知晓。”

“对了,吩咐下去,恭靖王驾临姑苏一事,谁都不准外泄出去,否则家法处置。”

“明白了。”程氏点点头,眸中也尽是担心。

“夫人宽心,谢家定会无虞的。”谢安之执起程氏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书房内燃着香,婷婷袅袅,散的很是好看。

“如何?”谢渊来不及坐下,急忙问道。

“孙女以为,恭靖王应当是不会再生此想法了。”

“当真?你如何与恭靖王说的?”

“你不会与恭靖王说了”谢渊突然想到了什么,刚坐下的身子又站了起来。

谢懿德面容未变:“祖父放心,孙女未曾说过。”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告诉恭靖王,孙女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与他相守,而是做这大齐的国母。”

“也罢,难为你了。”谢渊叹了口气,摆摆手:“下去歇着吧。”

“祖父切莫太过操劳,孙女先下去了。”谢懿德微微揖了揖身子,便转身离开了。

刚出了书房的谢懿德看着小跑过来寻自己的丫鬟玉骨,朝她使了使眼色。

转眼间,二人就已坐于马车之中,外面驶车的不是旁人,正是上午梅林出现的神秘丫鬟。

“小姐,这暗影怎的又来了?”玉骨小声地贴着谢懿德问道。

“她能听到。”

“”玉骨撇了撇嘴,朝门外翻了个白眼。

“许是汴都有什么消息。”谢懿德按了按太阳穴,语气有些疲乏。

“小姐,自从前些时候这暗影来了一趟,您便夜夜睡不好觉,每每她一出现”

谢懿德冷声打断:“行了,这些年若不是她,这汴都的消息我也不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这老太爷也是的,事事都只与您说一半,还偏偏想要指望与您!”玉骨皱着眉头,撅着嘴不满道。

“无妨,再等些时日罢。”

马车逐缓,门外清冷的女声透过车门传来:“小姐,到地方了。”

谢懿德在玉骨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眼前正是一间戏坊,门头小,店面也不大,还隐于巷子深处。

在这戏坊遍地的苏州城,看起来惨淡清冷许多。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的,正是有名的《长生殿》。

谢懿德走进戏台前时,台上婀娜多姿的杨玉环正唱着:“是妾孽深命蹇,遭磨障,累君几不免。梨花玉殒,断魂随杜鹃。”

缓步落座于二楼包间中,谢懿德轻点桌面,一旁的玉骨便明意退下。

片刻后,一位满脸笑意的中年男子跟着玉骨而来,在人前站定。

“何时换人唱杨玉环了?”谢懿德并未去看老板,而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台上陌生的面孔,问道。

“谢小姐,这可是小的重金从玉桂坊挖来的头牌!”老板笑嘻嘻地跟在后面解释道。

“青楼的?”

“可不吗!这妓人还会唱戏呢,您没瞧见今日底下多了不少人呢!”

“唱戏不动情,看戏不同情。老板您这可是戏坊。”

“谢小姐,这我也是要吃饭的嘛!”老板苦着一张脸说道。

“罢了,原先的杨玉环呢?”谢懿德转过身问道,犹记得那双眼睛生的很是特别,很是眼熟。

“您快别提这个了,我都给了她多结了一月工钱呢,就这还赖在后院不肯走呢。”

“为何不肯走?”谢懿德微睁大眼睛,有些好奇道。

“您是不知道啊!她非说她是打小被人卖来苏州的,养她那婆娘年轻时是个小角儿,后来落魄了脾气还是大得很,给这丫头签了奴籍不过这婆娘早些年死了,死前把她卖给我这小店了。”

一吐槽起来这人便是激动地不行,唾沫星子直想朝人脸上喷去。

谢懿德没作声,但眼底的不耐已然渐渐升起。

这时,一直不吭声的暗影突然上前两步,若无其事却又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喷射的“武器”。

老板见状立即反应过来,退了两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道:“您也知道,我这家中管得严,她在我这,也就唱个戏,不做别的。但虽然可怜,可我这店里生意也不好做不是?”

“玉骨,你随老板去后院寻她,问她是否愿意来府里做丫鬟。”

“小姐,府中不缺丫鬟啊,她一个唱戏的让她跟着谁啊?”

“若是她愿意,便先跟着我。”

“小姐!是玉骨哪做的不好吗?”玉骨听这话马上变了个脸色,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想什么呢!看她可怜罢了。”谢懿德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小姐可真是个大善人,还不快谢过我家小姐。”玉骨瞥了眼老板。

“诶哟,谢小姐可真是菩萨转世,仙女下凡啊!人美心善,人美心善啊!”老板反应过来笑得合不拢嘴,赶忙带着玉骨去往后院。

“主子当真是看她可怜?”

两人走后,冷眼旁观着的暗影开口问道。

“的确可怜。”

“若是主子觉得可怜,属下明日着人给她些银两,让她安稳度过余生。小姐不必将她亲自带在身边。”

“今日你的废话有些多。”谢懿德挑了挑眉。

“属下只是想提醒主子,将至汴京,多事之秋,还是莫要节外生枝才好。”暗影低头回答。

“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能生什么枝?”

“主子从不了解此人生平过往,就这样将人放在身边,恐有不妥。”

“那本小姐便将此人交于你去查,切记仔细着点儿,最好能将她查个底朝天。我也好放心带她回汴京。”谢懿德笑着开口道。

语气煞是温柔,可眼中却没什么暖意。

“是,属下定不辱使命。”暗影抱拳说道。

“这次又带了什么消息回来?”谢懿德抚平袖口上的褶皱,看着漫不经心。

“爷让属下给您带一句话。”

“哦?什么话?”

“爷只说让谢小姐记得与他的约定,莫要被人扰了心智。”暗影依旧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你家爷就这副表情和你说的吗?”谢懿德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自然不是。”

“既然是传话,那你就得将他的形态举止都模仿出来,否则我哪知他是以何种表情说的这话,不同的表情说出的话,那意思也是千差万别。”

“主子恕罪,属下未曾看到爷的表情。”

“你和你家爷也一直是这样低着头说话?”谢懿德忍住笑意,问道。

“主子,爷说了,回京的消息下来后,属下就是您的人了,那便不再是我家爷”暗影磕磕绊绊地说道,仔细看去,耳尖似乎都有些红了,看样子是真的有些急。

“罢了,不逗你了。”谢懿德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眸中漩涡渐深,随后看向暗影:“他说的话我记下了,待到回汴京后,我自会予他回复。”

“那主子,属下告退。”暗影点点头准备离去。

“等等。”

“主子还有何吩咐?”

“你被派来跟着我多久了?”

“回小姐,五年三月零十五天。”

谢懿德点点头:“日子不短了,此次重回汴京,你罢了,回头再说。”

暗影直直地跪下,将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属下既已跟了主子,那谢家小姐便是属下唯一的主子。除了跟着您,属下别无去处。”

“你先起来。”

“主子,若是您弃了属下,那属下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允你重回暗卫营?”谢懿德微微蹙眉,眸中有些看不透的情绪。

“属下知道您一直不愿信任属下,可那位疑心更甚。”暗影像是用尽了极大的勇气,说完便将头深深埋在地上。

“好了,都把你逼到说他坏话了,我还能不留着你吗?”谢懿德笑了笑,起身将她扶起来。

“谢主子。”

“汴京不是苏州,暗卫的身份一旦被有心人发现便有些难办,不若以后跟在我身边吧。”

“主是要让暗影做主子的贴身丫鬟吗?”暗影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

“玉骨是自来这姑苏起才跟在我身边的,人虽聪明,但就是性子有些冲动。汴京水深,她又心思单纯,许多事情她做不来。”

顿了顿,说道:“你虽与我不甚亲近,也不是打小养在谢府的丫鬟。可你对汴京的事多有了解,心思也缜密,日后我进宫,少不得你替我做许多事,且你又有武艺傍身”

谢懿德说到这蓦地停了下来,神情有些不自然,随后紧紧闭了闭眼,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次重回汴京,一路奔波劳途,有你在旁,我也安心些。”

“主子不嫌弃的话,属下定当尽心为主子效命。”暗影抬起来的面容干净白皙,一双眼睛大大的,此时还闪着泪光。

明晃晃的脸骤然映在眼前,谢懿德一时晃神:“这么看着,你的确长得像她。”

“主子是想到疏影姑娘了吗?”暗影连忙将头低下,轻声问道。

“以后不必每每见我都低着头,长得像她是你的福气亦是我的福气。”

“主子,疏影姑娘在天上,定是希望看到您平安开心的。”暗影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安慰道。

“以后便同玉骨一样叫我小姐吧。”谢懿德叹了口气,不愿再去想。

“小姐,我带怜儿姑娘进来了?”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是玉骨的声音。

“小姐,那属奴婢先退下了。”暗影拱手抱拳低声说道。

谢懿德忍不住弯了眼角:“留下吧,去开门。”

怜儿跟着玉骨一前一后的走进包厢,忍不住抬眼看向坐着的女子,是这儿店里鲜有的常客。不过常常头戴帷帽,只能从身韵气质中看出不凡。

如今走进细瞧,眼眸似含春水,清波流盼,眼角还挂着未散去的笑意。单论长相,要比这姑苏第一名角还要美上三分。

“姑娘是奴家的恩人,奴家愿为姑娘当牛做马,但求姑娘收留奴家,给奴家一栖身之所。”怜儿走进便立马下跪磕头,言辞语气皆十分真挚。

“抬起头来。”

怜儿闻言立马抬起,眼角还挂着激动的泪珠,脸上褪下了厚重的妆容,看起来清秀了不少,却也暴露了脸上的黄气,面黄肌瘦,看起来十分可怜。

“听老板说,你是被人卖来苏州的?”谢懿德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回恩人,是的,我是三岁那年在街上与家人走散,被人贩子拐跑了的。”

“那你可还记得自己从哪来,家人是谁吗?”谢懿德盯着她眼睛问道。

“收养奴家的婆婆说奴家是从汴京被拐来的。当时年纪小,家父家母的模样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奴家小时候身旁人许多,家境应当也是富庶的。”

谢懿德仔细瞧着她,见她说话时眼神诚恳,不像是谎话。

“汴京来的?”玉骨在一旁小声的惊讶了一番。

暗影也抬起了头,看向怜儿的眼神也充满了警惕怀疑。

“可还想回到汴京寻你的家人?”谢懿德容色未变,像是早已料到。

“奴家已来这苏州城十一年了,奴家的家人想来早已忘了我了。”

怜儿叹了口气,其实她也不是未曾想过找回家人,可时间太久,她又是奴籍,但凡是清白人家,就算是找到她,想来也是不愿意认的。

“兴许他们还没放弃找你呢?”

“恩人可是认得奴家的家人?”怜儿瞪大眼睛,有些激动。

谢懿德摇了摇头,看着怜儿有些失望的表情,继续说道:“不日后我将去往汴京,你可愿与我同行,我帮你寻你的家人。”

“恩人为何要帮我?”

“你既已喊了我一声恩人,我自好人做到底。”

“这奴家还从未离开过苏州城,去了汴京,若是找不到奴家的家人,那奴家岂不是更无处可去。”怜儿皱着眉,看样子并不愿意。

“你这女子,我家小姐如此心善,你竟还不领情?”玉骨站了出来,指着怜儿,厉声道。

“奴家我”

“想必之前玉骨已与你说了,我是要你来做我府中丫鬟的,若是找不到你的家人,那你便是我谢府的人,不会少了你一口吃的。”

“谢谢恩人!奴家不不不,奴婢愿意跟着小姐您!只要您给我个住处,给我口吃的,奴婢定尽心尽力!”怜儿听到此处,立马磕头答应。

“暗影,你带她去换身脏一些的衣裳。”

“你也记得换上,之后随我回府。”谢懿德交代完便安心捏起桌上的糕点吃起来。

“小姐,您这是要将暗影拉到明面上吗?”玉骨待两人走后,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些年来在苏州日子清闲安稳,用不上许多丫鬟。等来日回了汴京,少不了用人的地方,她怎么说也跟着我许些年了,用起来也方便些。”

“可是小姐,她可是被派来的啊!而且她长得那样像疏影姐姐,肯定是被故意派来博取您信任的,指不定就是个细作呢!”

“这段时日我也想明白了,这天下,若他想,哪还有事情能逃得过他的眼睛。”谢懿德瞳孔微散,看着正盯着手中的绿豆糕,又看着不像是。

“那”玉骨轻声开口,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劝慰。

“无妨,更何况我与他也将是一条船上的人。”谢懿德说着又将手中的绿豆糕放回了盘中。

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需仰仗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