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白宫的红头公文“不慎遗落”的消息,像是一阵风,悄然刮过了白宫偏殿的礼部值房。
紫鸢办得极其隐蔽。那份印着“绝密”字样的大典流程清单,就那么大喇喇地夹在一叠厚厚的南陵钱粮核销账册里。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账册便被几名老书办传阅抄录,随后送进了礼部左右侍郎的案头。
白宫大内的崇文阁二楼,陈九斤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玄色长衫。
他站在雕花窗棂后,双手撑着窗台,一双沉稳的黑眸正俯瞰着整个礼部衙门的进出要道。
在他的身后,紫鸢正飞速翻看着一张张由燕子营暗哨拓写回来的密报。
“王爷,动静闹得太大了,超出咱们的预料。”紫鸢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冽,
“今天上午大典流程入值房后,光禄寺少卿钱大人家的管事,急匆匆出了白宫,去西城的一家生丝牙行传了话;
礼部左侍郎赵大人的轿子,在下茶歇时在街角停了片刻,有书僮往街边的泔水桶底塞了个油纸包。
最让人意外的是……魏老太傅府上也有了异动,其府邸总管亲自去了趟北岸码头。”
紫鸢低声道:“燕子营的姐妹顺着线尾随过去,发现那生丝牙行和码头的底子,全和南陵边境的‘黑水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份经过您改动的假流程表,此刻怕是已经出了青萍府,转手送往百越蛮子的手里了。
王爷,这些老臣深受国恩,您给足了他们体面,他们竟然这般吃里扒外,去给对岸的蛮夷当狗!”
陈九斤听完,没有雷霆大怒,反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将紫鸢手里的密报接过来,一张张看过去,眼神里没有暴虐的杀机,只有一种深深的疑惑与痛心。
“赵侍郎和钱少卿虽然古板了些,天天在内阁跟本王吵军费的事,但当初旧京城遭难、天子蒙尘的时候,他们也是护着圣驾一路吃糠咽菜南下的硬骨头。魏老太傅更是三朝元老,桃李满天下,一世清名如羽毛般爱惜。”
陈九斤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份真正的流程清单,沉声道:
“本王不信,几万两走私的散碎银子,或者百越蛮子许下的几句空头诺言,就能让他们这些把风骨看得比命还重的老文官,把大胤的江山卖给关外未开化的蛮夷。这中间,定有蹊跷。”
“可是王爷,证据确凿,消息确实是从他们手里漏出去的!”紫鸢有些急切。
“本王知道。”陈九斤抬起头,目光深邃,“不管他们有什么苦衷,大桥合龙的大典容不得半点差池。本王设这一局引蛇出洞,不为泄私愤,更不为杀人。本王要保住的,是这远东万千百姓和民夫用血汗浇筑出来的奇迹。只要大桥通了,大胤的国运就活了。”
“王爷,重炮师和两百名神枪手已经全部就位了。”
外堂的红木大门被推开,楚红绫带进了一股潮湿的沧澜江风。
她今日并未穿那身扎眼的绯红劲装,而是换了一身极不合身的粗布漕工衣衫,额头和脸颊上还抹了两把黑乎乎的机油,活脱脱一个刚从钢厂下班的普通力工,但那一双凤眸里却满是临战的戒备与精芒。
“两百个兄弟全用油布裹了AK,分批藏进了一号主塔下方的钢梁空腔里。那里是工程死角,从外面看什么也瞧不出。只要明儿个百越的刺客敢按那份假流程上的时辰和方位摸上桥,老娘保管叫他们一露头就被打成烂筛子!”
“好。让兄弟们多带些干粮和清水,今晚委屈他们缩在钢梁里挨冻了。”
陈九斤点了点头,“紫鸢,传本王令,让内务府现在就去拟帖子。今晚子时,本王要在白宫承光殿大摆‘百官犒劳宴’。告诉诸位大人,大桥合龙不易,本王今晚要亲自给他们敬酒,谁也不许缺席,哪怕是抬,也得把魏老太傅抬过来。”
楚红绫眉头一蹙,隐隐有些担忧:
“你这是打算在酒席上直接拿人?那些文官清流性子倔,若是逼得他们在承光殿里以死明志,明天的典礼怕是不好收场。”
“不拿人,今晚一根头发也不动。”陈九斤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南方那片阴云密布的天空,语气中带着几分铁骨柔情:
“如果他们真的和百越蛮子彻底勾结,本王绝不姑息。但如果其中另有隐情……本王今晚把他们全圈在眼皮子底下,一是为了在通车前断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络,让外面的百越探子找不到接头人;
二来,也是为了在这承光殿里,保他们一条命。只要他们今晚不出这道门,明早大桥那边的埋伏一响,刺客一死,他们与百越的牵扯也就断了。这是本王,给这些功臣老臣留的最后一次机会。”
夜幕低垂,青萍府白宫承光殿内却是灯火通明。
数十盏近代高压气灯将整座大殿照得如白昼般刺眼。
宽阔的殿堂内,长条形的近代长桌上摆满了远东新军特供的罐头烧鸡、烧酒以及大块的牛羊肉,热气腾腾。
大胤从旧京城搬迁过来的文武百官,此时正陆陆续续地步入大殿。
礼部左侍郎赵大人理了理身上的正三品补子,和身侧的光禄寺少卿钱大人对视了一眼。
两人平日里都是在朝堂上吐唾沫星子的辩才,此时却皆面色苍白,眼神中满是焦灼与不安。
“钱大人,摄政王这犒劳宴设得古怪啊,子时开宴,这哪有半夜三更请吃酒的道理?”赵侍郎压低声音,用宽大的官服袖子遮着嘴。
钱少卿闭了闭眼,干笑道:“赵大人多虑了,咱们的王爷向来是不讲泥古礼法的粗人,平日里在工地上和泥水匠同吃同住,做出这等半夜宴客的事也不稀奇。今晚这酒,咱们得喝,不仅要喝,还要尽兴。”
只是,他的手死死攥着袖中的一块帕子。
“魏老太傅到—— !”
随着内侍一声尖锐的唱和,年过古稀、颤巍巍的魏老太傅在几名侍从的搀扶下步入大殿。
这老头虽然胡子一把,老态龙钟,但那一双浑浊的眼里却异常镇静,他在大殿内扫了一圈,随后面无表情地坐到了文官之首的位置上。
“摄政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