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石在她掌心碎裂的那一刻,空间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脚下已经是下界的土地。
空气里的灵气稀薄得几乎感应不到,和白玉京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站在一条官道上,官道两旁的田野里种着刚刚抽穗的稻谷,谷穗在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有一座郡城的轮廓,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了,不再是当年的中州七门的旗号。
她沿着官道往前走,走过当年和李镇一起走过的村庄,走过当年并肩作战的战场,走过那些刻在记忆里的山河。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在中州盛地的城门口,她站了很久。
城门楼上的匾额换了新漆,城门口的石狮子被战火削掉了半边脑袋,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人修。
进城的门道人和百姓皆排着队,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袍,说着各式各样的口音。
一切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一个在城门洞里摆摊卖红薯的老汉看到她站在那里发呆,好心地拿了一个红薯递过来,说姑娘要不要吃一个,刚烤好的,不要钱。
张玉凤接过红薯,道了声谢,掰开咬了一口。
红薯很甜,甜得她眼眶发酸。
她走到中州盛地中心广场时,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正坐在石阶上晒太阳。
她走上前去,抱拳行礼,问了一句:“老先生,七门如今如何。”
老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当年那一战,死了太多人。
七门之中,张家灭门,柳家散伙。
如今中州七门,只剩下五门。剩下那五门也元气大伤,再不复当年的光景了。”
他拿手里的拐杖在地上点了点,点出了几个深浅不一的坑。
“姑娘,你问这些做什么。你也是七门的后人?”
张玉凤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将红薯皮叠好放在石阶边上。然后她转过身,面朝北方站了很久。
……
张玉凤在中州待了待了七天。
她走过中州盛地的城门楼,走过当年和李镇一起守过的城墙根,走过那些刻在记忆里的街巷。
城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边脑袋,断口处被风雨磨得光滑,有孩子在石狮子脚下丢了几朵野花,已经干枯了。
她没有在盛京多停留。
当年镇守盛京的镇南王,如今已经是这方天地的皇帝。
她在茶馆里听人说,镇南王登基那天穿的是打了补丁的龙袍,因为国库的银子全拿去赈灾了。
登基大典上镇南王说了一句话,传到民间被说书人编成了段子,
“朕的江山是镇仙王拿命换来的,谁要是敢糟蹋,朕砍谁的脑袋”。
说书先生说到这一段时,茶馆里有人叫好,有人抹眼泪。
张玉凤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她没有去见镇南王。见了又能说什么。
她如今的身份,她的去向,都不必让太多人知道。
在盛京待了一天,她便往张家故地去了。
张家故地在盛京以北三百里,原本是一片连绵数十里的庄园。
青砖黛瓦,亭台楼阁,门前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
她小时候和兄长张玉良在门前的石阶上玩石子,谁输了谁去厨房偷点心。
兄长每次都故意输给她,然后被主母罚跪祠堂。
如今站在张家故地的废墟前,看到的只有荒草和断墙。
野藤爬满了倒塌的门楼,门匾掉在地上碎成了几截,上面的字迹被青苔遮得严严实实。
石狮子还在,歪倒在草丛里,狮头上被火烧过的痕迹还在。
庄园里的池塘干涸了,塘底的淤泥干裂成一块一块的硬壳,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蒿。
她在废墟深处找到了祠堂的地基。
祠堂的供桌早就塌了,祖宗牌位埋在瓦砾堆里。
她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搬开碎砖。
在供桌残骸的正下方,她找到了兄长的魂牌。
朱红色的木牌碎成了两半,断口处的木头已经发黑,上面刻着“张玉良”三个字。
魂牌被什么东西从正中间劈开,一道裂痕贯穿了整块牌子。
她把魂牌的两半捡起来,放在膝上,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
魂牌的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是兄长的手笔,
“愿吾妹玉凤一生平安顺遂”。
笔迹歪歪扭扭,当年刻的时候兄长刚学会用刻刀,刻坏了好几块木牌才刻好这一块。
刻好了之后还藏在背后不让她看,说等以后她出嫁了再送给她。
她和兄长都是被张家主母收养的孤儿。
那年冬天大雪封了山路,她和兄长缩在破庙里冻得嘴唇发紫。
张家的马车停在庙门口,车帘掀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戴着玉镯的手,朝他们招了招。
那只手把他们从雪地里捡了回去,给了他们名字,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修行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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