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澹没有接话。他靠着石壁,用右手慢慢活动左臂的手指。
他是二柳宗这一代弟子里最稳的一个,越是遇到麻烦,他越不说话。
李镇坐在石室深处,背靠着那具裹在粗布里的浮尸。
老曹趴在他腿上,他把老曹后颈的毛一缕一缕地捋顺,捋完了又用手指去梳老曹缺了半截的左耳后面那块打结的绒毛。
他本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事实上就算狄英他们三个不冲出来帮忙,他也能把那些衙役全部打趴下然后带着老曹和浮尸全身而退。
从宁安郡一路走到铁花郡,他发现自己的修为离地仙只差最后那层窗户纸了。
那些仙司衙役在他面前和纸糊的差不多。
可他们三个冲出来了,这份情他得认。
狄英低着头看地上那一堆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的圈。
他忽然开口。
“我不后悔。”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矿洞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点都不后悔。”
他抬起头来,那双圆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这一辈子从小到大,在宗门里规规矩矩修炼,在外面规规矩矩押镖,碰上宗门的人要陪笑脸,碰上仙司的人要行礼。
在铁花郡是我头一回不用想那么多。那些打铁花的老人,被按在地上,被刀架着脖子,就因为他们忘了报备。
我们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吗?不过是良心上过不去,出手帮了他们一把。
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冲上去。
这辈子难得这么潇洒一回,值了。”
沈澹在旁边把左臂的活动停了下来。
他看着狄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狄英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一下拍得很用力,狄英被他拍得往前晃了晃。沈澹拍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说了句:
“你不后悔就行。”柳如安把磨好的细剑插回剑鞘里。
她站起来,走到狄英面前,低头看着他。狄英仰头看着师姐,以为要挨骂了。
柳如安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下次冲之前先说一声。”柳如安的声音依旧是清冷的,但语气里有了一丝很淡很淡的温度,“让我有个拔剑的准备。”
……
……
过马寨子的炊烟在暮色里升起来,几缕青灰色的烟柱被山风吹斜了又扶正。
寨口的石头墩子上,黑猫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盘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尖上。
驼背老汉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灰烬落进石缝里,被晚风吹散了。
他站起来,背驼得更厉害了,站着的时候整个人弯成一张弓。
他把烟锅别在腰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烟灰,对张玉凤说:
“姑娘,天快黑了。寨子里没客栈,你要是不嫌弃,去老汉那里坐坐。
镇娃子当年住过的庄子,离这里不远。”
张玉凤从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
黑猫从石头墩子上跳下来,走在老汉前面,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根引路的旗杆。
庄子坐落在哀牢山和过马寨子中间的一条羊肠小道旁。
小路是土路,路面被雨水冲得沟沟壑壑,两旁的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枝条交错着搭在小路上方,像是天然的门廊。
黑猫在枝条之间钻来钻去,不时停下来等他们,回头叫一声,声音又细又软。
穿过灌木丛,视野豁然开阔。一片小小的平地上,立着一座庄子。
说是庄子,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围成的一个小院。
院墙是黄泥夯的,年深日久,泥面上裂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老人手背上的皱纹。
墙头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狗尾巴草,在晚风里摇来摇去。
院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拴着一根旧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着一只早已朽坏了的木桶。
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人在树底下絮絮低语。
整座庄子安安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四周没有邻舍,没有炊烟,只有风吹过墙头狗尾巴草的簌簌声和远处哀牢山传来的几声鸟鸣。
像一座孤坟,与世隔绝,又显得格外凄凉。
“就是这里了。”老汉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坳里传出去很远。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院子角落有一口石磨,磨盘上长满了青苔,磨眼里还插着半截木柄。
石磨旁边是一口水井,井沿上的青石被绳索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老汉走到井边,弯腰把井盖掀开,井底还映着一小片天光。
他把井边的木桶放下去,辘轳吱呀吱呀地响了片刻,提上来大半桶清水。
他把水桶搁在井沿上,拿袖子擦了擦桶沿。
“这口井的水还甜着。镇娃子小时候天天从这井里挑水,挑满一缸要跑六趟。
他嫌来回跑太慢,愣是琢磨出一个法子,用一根扁担挑四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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