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羽蝶优雅而缓慢地舒展着身姿,煽动着那对纹刻着人族女性面容的鳞翅。

倘若仔细端详,会发觉这面容其实被描绘得极美,如同微笑时静谧而纯洁的女孩,又好似垂泣中凄美妖娆的女子。

但无论是谁,初见这对面孔时都不会去在意它的美丑,那种太过浓郁的,非人多的特质足够让任何人忽略它的美丑,转而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对的异常。

【异常】

这是安生看见这尊神只的第一个感受。

他并非没有见过长得邪门的妖族,甚至是传说中的上古异灵凶兽,无论是古夔亦或是罗睺,的确面目凶恶可怖,却不曾带给他这种感觉。

这种异常难以用言语形容,大概就是:【与这一方世界格格不入】。

祂不像是苦境本土的造物,更像是来自遥远的深空,祂的存在形式与存在姿态遵循着另一套法度,从而难以被解析与理解。

【憎恶】

这是随之而来的第二个感受,修行到了金丹阶段,绝不会轻易被牵动情绪,因此安生很快就明晰了这股憎恶从何而来——

星辰丹位。

『丹位在本能地抗拒对方的存在。』

这种抗拒更甚于道统间的排斥,而是两种截然不同体系间的互斥,少年眸光微动,指尖点点星芒化作一纸符箓,一身气机谨慎到了极致。

同样是来自天外,巫人可不会给人这种感觉,这两者的区别在哪?

『应当与苦境的天道有关。』

丹位的本质是这方天地设下的位次,受天道辖制,巫人献上星辰道果的行为象征着这一族群皈依了苦境天道,而眼前的羽蝶,恐怕就是一尊长久流离在天道管辖之外的天外异神。

祂不会有丹位加持,自然也不曾执掌道果,但这不意味着祂不强大,只是这份强大会受到苦境的天道排斥,让祂难以降临在现世之中。

而若是有谁能将祂诛灭,说不定还可以作为自身【功绩】,被苦境天道所认可。

『这种级别的异神绝不会贸然降临现世,此地应当是某处短暂开辟的领地。』

安生手持符箓,思索着脱身之法,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与这异神争锋的想法。

苦境高修如云,眼下可不比后世,凡尘中仍有天人行走的踪迹,一头异神能盘踞此地数千载还没有被天人们顺手铲除,定是神通广大。

更何况,在方才那一眼之后,少年就知道对手不可力敌,既然如此……

安生心念一动,手中的符箓自行燃烧,一股玄而又玄的力量扭曲了周遭大气,有如被漩涡拉扯的吸引力拽着他的法身要遁入冥冥空无之中。

【游太虚神通法符】!

这一枚符箓是极少有的太虚神通法符,所谓神通符,就是以某一道统的神通炼制而成,虽说威能上不如由修士施展,但也能有几分神通原本的玄妙。

这种神通法符对制作者要求很高,不仅仅需要将神通修至圆满,还得在符箓一道上有很高的造诣。

而太虚神通相关的法符,整个苦境就只有太虚天宗有产出,每年不过流出数张,而且只在顶级的宗门世家中流转。

这一道法符由术神通【游太虚】炼制而成,催动之后可神游太虚,远遁千里,哪怕只是一二分的玄妙,也能无视苦境大多数禁制与结界。

『传说太虚天宗的那位天人,能瞬间出现在苦境的任何地点……』

安生思量着,放任自身被那股越发强大的吸引力拉扯,正当他以为自己就要遁入其中时,带着稚气的孩童声音在耳畔响起:

“请等一等。”

这声音有如梦呓,用的是人族的语言,却空洞无比,轻易就止住了那股来自虚无之中的吸引力。

安生眼睁睁看着,明明身上的道袍,满头的发丝还在朝符箓燃尽后出现的那一点虚无靠拢,可此间的时间却诡异地停了下来。

“人族的修士。”

羽蝶左半边鳞翅上的面孔开口说道,这一次的声线如同青涩的少女,同样听不出情感,一左一右,交替响起:

“我并无恶意。”

“只有一事相求。”

眼见神通法符也没能帮助自己遁走,安生心底飞速思索着对策,明面上不动声色:

“不知是何事?”

羽蝶悬在少年上空,身后是茫茫画布般的空白,它缓慢而富有节奏地扇动着鳞翅,声音空灵:

“请让我住进你的梦里。”

“?”

这实在是意料之外的请求,但少年很快反应过来,所谓住进梦里,很可能是缔结契约的另类表述。

在神只面前许诺乃是大忌,这一点与搬弄因缘的释修很像,一旦开口应承,恐怕就已经着了对方的道。

一想到此,安生冷声说道:“难怪外界寻不到你的踪迹,原来是藏身在梦境之中……安某可不会如华氏一般受你摆布!”

少年眸光星光大作,星辰丹位被完全催动,在他瞳孔中倒映出周天星河。

这是已经准备解放丹位,放手一搏了。

“你误会了。”

“我不曾要求她们为我做任何事。”

羽蝶的声音仍然空灵得近乎空洞,并不因少年的反应而出现波动:

“我在寻找。”

“正确的梦。”

『正确的梦。』

安生眸光微动,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这似乎与苦境现有的一切修行体系都截然不同。

“梦有很多。”

“正确的梦很少。”

孩童与少女的声音明明同时响起,以古怪的律动错开:

“只有正确的梦能容纳我。”

“……更进一步。”

“我见过你。”

“在最正确的梦里。”

羽蝶的声音不再平静,如同细小的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深潭,第一次,安生从祂的声音中听到了踌躇与激动:

“我……”

“为此而来。”